从溪水村回来的那个夜晚,瑶瑶睡得格外沉。
她没有再梦见瑶池或天庭,梦里只有漫山遍野青翠的果树,红艳艳的小野果,孩子们在崭新教室里的读书声,还有老村长粗糙手掌上传来的温暖。
第二天清晨,她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床头那卷金色诏书依旧悬浮着,金辉流转,无声地提醒着倒计时。但瑶瑶只是平静地看了它一眼,就自己爬下床,去衣柜里翻找。
今天,她选了一条浅蓝色的背带裤,里面配着白色的小t恤,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看起来精神又可爱。
下楼时,家人们再次齐聚餐厅,气氛比昨天稍松了一些,但每个人眼底深处,依然藏着挥之不去的紧张。看到瑶瑶的装扮,何粥粥愣了一下:“瑶瑶,今天想去哪儿?”
瑶瑶走到妈妈身边,拉了拉她的手,仰起小脸:“妈妈,瑶瑶想去医院看看。”
“医院?”何粥粥心里一紧,以为女儿哪里不舒服。
“嗯,”瑶瑶点头,眼神很认真,“想去那个…有很多生病的小朋友,因为看了电影,得到帮助的医院。”
餐厅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
周深站起身,声音沉稳:“好,爸爸安排。”
城市中心,那家以儿科和罕见病诊疗闻名的儿童医院,今天似乎与往常有些不同。院长和几位核心负责人早已接到通知,低调地等候在特殊通道入口。
当周深抱着瑶瑶,在家人的簇拥下出现时,院长立刻迎了上来。这是一位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眼神温和而睿智的女性,姓林。她与周深简短握手后,目光便落在瑶瑶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感慨。
“周先生,周太太,还有…小瑶瑶,欢迎。”林院长的声音很温和,“按照您的要求,我们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是准备带瑶瑶看看几个特定的康复病房和活动区。请放心,不会打扰孩子们休息。”
瑶瑶从爸爸怀里下来,主动伸出小手:“林奶奶好,我是周锦瑶。谢谢您让我们来。”
林院长被这礼貌又乖巧的孩子打动,弯下腰轻轻握了握她的小手:“好孩子,该说谢谢的是我们。跟我来吧。”
他们没有去嘈杂的门诊区,而是穿过安静的内部走廊,来到住院部后面一栋相对独立、采光极好的三层小楼。楼前有个小小的花园,里面种着色彩鲜艳的花草,还有简单的滑梯和秋千。这里是医院的“阳光康复中心”。
“这里收治的,很多是患有罕见病、需要长期治疗和康复的孩子。”林院长一边引路,一边轻声介绍,“一年多前,周氏集团资助拍摄的那部公益电影《幸运传递》上映后,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
他们走进一楼的活动室。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房间,地上铺着软垫,墙上画着可爱的卡通图案。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有的在康复师指导下做着简单的动作训练,有的在玩拼图,有的安静地看着绘本。他们都穿着病号服,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是亮的,偶尔还会发出轻轻的笑声。
瑶瑶的目光,一下子就被窗边一个小女孩吸引了。
女孩大约七八岁,瘦瘦小小的,头发因为治疗有些稀疏,戴着一顶毛线帽。她正坐在轮椅上,面前支着画板,很专注地用蜡笔画着什么。她画得很慢,手腕似乎有些无力,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似乎感觉到视线,小女孩抬起头,看了过来。当她看到被大人们围在中间的瑶瑶时,眼睛眨了眨,然后,一点点睁大了,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她手里的蜡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是…”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带着不确定的激动。
林院长示意大家稍等,自己走过去,帮女孩捡起蜡笔,温和地问:“小晴,怎么了?”
叫小晴的女孩没有接蜡笔,只是直直地看着瑶瑶,然后,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向活动室墙上挂着的一张海报。
那是《幸运传递》的电影海报。海报中央,是一个模糊的、被光芒笼罩的孩童背影,背影周围,是无数只象征希望与幸运的千纸鹤。而在海报右下角,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灵感来源与特别鸣谢:周锦瑶小朋友。”
电影里的故事是虚构的,讲述一个“幸运”的孩子如何将自己的“好运”传递给患病的小伙伴。但圈内少数人知道,这个故事的核心理念,最初源于周家这位小公主某次在医院探望后,天真又执着的疑问:“为什么我的好运不能分一点给那些疼得睡不着的小朋友呢?”
小晴看着海报,又看看眼前活生生的、穿着背带裤、扎着马尾的瑶瑶,小小的胸膛起伏着。她忽然转动轮椅,挪到瑶瑶面前,仰着脸,仔仔细细地看,然后,很轻、很肯定地说:“是你。电影里的‘幸运小宝’,是你,对不对?”
瑶瑶没想到会被认出来。她看着小晴苍白却亮得惊人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我叫瑶瑶。”
小晴的眼睛瞬间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她没有说话,而是急切地转动轮椅回到画板前,小心地取下上面那幅刚刚画完、还未来得及签名的画,双手捧着,递向瑶瑶。
“给…给你。”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我画的…送给你。”
瑶瑶接过画。
画是用彩色蜡笔绘成的,笔触稚嫩,却充满了一种真挚的情感。画面中央,是一张病床,床上躺着一个戴帽子的小女孩(依稀能看出是小晴自己的模样)。而病床周围,并非冰冷的医疗器械,而是游动着一条巨大而美丽的、鳞片闪烁着七彩光芒的锦鲤。锦鲤温柔地环绕着病床,长长的须子轻轻拂过小女孩的手,尾巴洒落点点金辉。整幅画色彩明亮温暖,充满了被守护、被祝福的安宁感。
画的角落,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送给带来幸运的锦鲤姐姐。”
瑶瑶看着这幅画,很久没有说话。她能感觉到画里倾注的情感,那是一个在病痛中挣扎的孩子,对“幸运”和“守护”最纯净的想象与渴望。
“我得了很麻烦的病,”小晴轻声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以前很疼,也没钱用好药。后来,因为那部电影,有好多人知道了我们这种病,捐了钱。林奶奶说,现在有专门的基金了,我可以用上最好的药,做最好的康复。虽然还是不能像别的小朋友那样跑跳,但没那么疼了,也能画画了。”她看着瑶瑶,露出一个有些羞涩却无比真诚的笑容,“护士姐姐说,电影是因为一个心地特别好的小妹妹才拍的。我一直想,如果见到你,要谢谢你,还要送你一幅我画得最好的画。”
这时,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医生走了过来,他是小晴的主治医生,姓陈。他先向周深等人点头致意,然后看向瑶瑶手中的画,眼中也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小晴这幅画构思了好几天呢。”陈医生对瑶瑶说,然后,他的神色变得郑重了些,“周小姐,或许您还不完全明白您和那部电影带来的影响有多深远。但在医学领域,尤其是罕见病领域,关注度就代表着希望。”
他示意大家看向活动室里其他的孩子:“这里的孩子,患的疾病各不相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罕见、难治、花费高昂,很多家庭因此陷入绝境。《幸运传递》上映后,引发的社会关注是现象级的。不仅电影票房和周边收入全部捐出成立了‘幸运传递罕见病专项基金’,更重要的是,它让这种曾无人问津的疾病研究,走入了公众和更多投资机构的视野。”
陈医生的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克制,但仍能听出其中的激动:“专项基金成立一年来,相关病种的国际研究合作增加了三倍,国内新增了五个重点实验室,针对几种最棘手亚型的靶向药研发已经进入了临床前阶段。可以说,因为那部电影带来的连锁反应,这种病的专项研究基金和资源投入,总体增加了恐怕不止十倍。这意味着,未来像小晴这样的孩子,治愈的希望,将大大提高。”
十倍…
瑶瑶低头,看着手中那幅七彩锦鲤守护病床的画。画上的锦鲤栩栩如生,光芒温暖。
她想起自己当初只是看到生病的小朋友很难过,拉着爸爸的袖子说“帮帮他们”。爸爸摸了摸她的头,说“好”。然后,有了电影,有了基金,有了研究,有了眼前这些孩子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
原来,一颗小小的、名为“不忍”的善念种子,在合适的机会和用心的培育下,可以长成这样一棵能为许多人遮风挡雨的大树。
“谢谢你的画,小晴姐姐。”瑶瑶抬起头,对轮椅上的女孩露出一个甜甜的、毫无阴霾的笑容,“画得真好看。这条大鱼,很温暖。”
小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红晕,用力点头:“嗯!它保护大家!”
瑶瑶小心地将画卷起来,抱在怀里。她再次环顾这间充满阳光的活动室,看着那些在与病痛抗争却依然努力微笑、努力成长的孩子们,看着忙碌而温柔的医护人员,看着林院长和陈医生眼中那份沉重的责任与不灭的希望。
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也有阳光、蜡笔和希望的味道。
这不是一个轻松愉快的地方,这里充满了生命的重量与艰辛。但这里也有最顽强的生长,最纯粹的感恩,和最真实的、因善念而催生的改变。
瑶瑶抱着那幅温暖的画,走到窗边,望向楼下那个小小的、开着鲜花的康复花园。花园的角落里,不知哪个孩子用石子摆出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福”字。
阳光落在那个“福”字上,亮晶晶的。
她没有说太多话,但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满室的阳光,和阳光里,生生不息的希望。
游历的第二站,将一颗名为“生命重量”的种子,悄然埋进了她的心底。那颗种子很沉,却也在蓬勃地跳动着,与窗外那个石子的“福”字,隐隐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