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诏书降临后的第一个清晨,阳光格外清澈。
瑶瑶很早就醒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赖床,或者跑到父母房间去撒娇,而是自己爬起来,换好了妈妈前一晚放在床头的衣服——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绣着小小的草莓。
她走到窗边,踮脚看了看外面晴朗的天空,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卷依旧悬浮在床头、流转着温润金辉的诏书上。
看了好一会儿,她伸出小手,没有去触碰诏书,而是轻轻拉开了卧室的门。
餐厅里,家人们已经在了。何粥粥正在往杯子里倒牛奶,周深在煎蛋,周可可摆着餐具,周浅靠着流理台,周星星调试着咖啡机,周果子…在试图用面包片拼出一个笑脸。卡布坐在餐桌最远的一端,面前只有一杯清水。
气氛有些微妙的不自然。每个人都想表现得和平常一样,但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楼梯口,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期待。
直到那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小小身影出现在楼梯上。
“爸爸,妈妈,叔叔们,卡布叔叔,早上好。”瑶瑶的声音清脆,带着晨起的些许软糯,却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顿住了动作,看向她。
何粥粥差点打翻牛奶杯,周深的煎蛋在锅里发出轻微的“嗞啦”声,周可可的餐叉“叮”一声落在盘子里。
瑶瑶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到餐厅中央。她仰起小脸,目光扫过每一个家人,最后,落在了周深和何粥粥身上。
“爸爸,妈妈,”她轻声说,小手不自觉地攥了攥裙角,又松开,“诏书说,瑶瑶有三天时间。”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
“瑶瑶想…用这三天,出去看看。”她继续说,眼神干净而坚定,不像一个五岁的孩子在提要求,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深思熟虑的决定,“看看…瑶瑶在的这个世界。”
何粥粥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周深放下锅铲,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眼眶也红了,声音低沉而沙哑:“瑶瑶想去哪里看?爸爸陪你。”
“深深,”周可可忽然开口,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复杂,“瑶瑶想看的,或许不只是风景。”
瑶瑶看向周可可叔叔,轻轻点了点头。她又看向卡布,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卡布放下水杯,站起身,走到瑶瑶身边。他单膝跪地,让自己的视线与瑶瑶齐平,这个动作自然而恭敬。“仙子,”他声音很轻,只有近处的几人能听清,“您想看的,是您这五载人间路,不经意间播下的‘因’,所结出的‘果’,是吗?”
瑶瑶用力点头,眼睛里仿佛有星光在凝聚:“瑶瑶想知道,瑶瑶带来的‘福运火种’,有没有…真的点亮过别人的蜡烛。想知道,那些被瑶瑶的‘好运’碰到过的地方和人,现在是什么样子。这样…瑶瑶才能知道,自己选的‘羁绊道’,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卡布心中震动。这孩子,在如此重大的抉择面前,没有慌乱,没有只沉溺于自身去留的悲喜,而是想去印证自己的“道”,去亲眼看看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在人间留下的痕迹。这份通透与担当,远超她的年龄,甚至让许多修行有成的仙人都要自愧不如。
他看向周深和何粥粥,缓缓点头:“或许,这确是必要的游历。仙子需亲眼见证她的愿力在人间的回响,方能明心见性,无悔抉择。”
周深看着女儿清澈而坚定的眼眸,知道无法阻拦,也不该阻拦。他深吸一口气,握住女儿小小的肩膀:“好。爸爸陪你。我们所有人,都陪你。”
“第一站,”瑶瑶似乎早就想好了,她轻声说,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向了遥远的某处,“瑶瑶想去…溪水村。”
溪水村,一个位于西南群山褶皱深处、曾经连地图上都难以找到名字的小村落。
三年前,周氏集团的“微光计划”将这里选为第一批试点。选择这里的原因,集团内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因为当时两岁多的瑶瑶,在一次偶然看到的、关于这个村子孩子赤脚在泥地上奔跑的新闻图片时,仰着小脸对周深说:“爸爸,他们的脚不冷吗?瑶瑶有好多袜子,可以分给他们吗?”
那稚嫩的、充满同情的话语,像一颗种子。周深暗中调整了“微光计划”的评估参数,让这个偏僻、贫瘠、毫无“投资价值”的小山村,成为了首批获得全方位援助的地方。
三年过去,当数辆低调但性能卓越的越野车沿着新修的盘山公路驶入溪水村地界时,车内的瑶瑶趴在车窗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记忆里(更多是从资料图片上看到的)那个房屋低矮破败、田地荒芜、道路泥泞的村庄不见了。
映入眼帘的,是沿着缓坡层层叠叠的梯田,田里种的不是庄稼,而是整齐的、挂着青涩果实的果树苗,阳光下一片生机勃勃的绿。崭新的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门口,白墙灰瓦的民居错落有致,不少屋顶还安装了太阳能板。村中心,有一栋最显眼的、挂着鲜艳国旗的三层小楼,楼前空地平整,传来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听到动静,一个头发花白、精神却十分矍铄的老人快步从学校里迎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位村民。老人正是溪水村的老村长。
当他看到被周深抱下车的瑶瑶时,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那双阅尽风霜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紧接着,便是湿润。
“是…是周先生!还有…这是…瑶瑶小姐?”老村长声音颤抖,他快步上前,想握手,又似乎觉得不合适,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村长爷爷好,我是周锦瑶,您可以叫我瑶瑶。”瑶瑶从爸爸怀里下来,站直了小身子,很有礼貌地问好。她今天梳了两个小辫子,鹅黄色的连衣裙在阳光下格外清新可爱。
“好,好,瑶瑶…好孩子!”老村长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他弯下腰,仔细地看着瑶瑶,眼里满是慈爱和感激,“长得真好,真好…跟年画上的小仙女似的!”
“村长,这几年,村里变化真大。”周深环顾四周,由衷感慨。这变化甚至超出了集团项目报告的描述。
“托周先生的福!托…托大家的福啊!”老村长连连摆手,然后看向瑶瑶,眼神更加柔和,“更是托了瑶瑶的福!”
他拉着瑶瑶的小手——动作很轻,生怕唐突——引着众人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絮絮地说着:
“看这路,修好了,外面的货车能进来了,咱们山里的果子、菌子,能卖出去了!”
“看这房子,政府补贴,集团资助,危房都改造了,冬天不漏风,夏天不漏雨了!”
“看这果园,”他指着那片青翠的梯田,“农科院的专家来了,说咱们这山地气候、土质,特别适合种这种高山蓝莓和脆红李!头一年挂果,就被大公司预订了!乡亲们有了盼头!”
最后,他停在村口一块一人多高、打磨光滑的青石前。石头上,用朴拙而有力的字体刻着几行字:
“福泽溪水,感恩铭记。”
“锦鲤送福,山村焕新。”
“公元二零二三年春,溪水村全体村民立。”
“福宝感恩石…”瑶瑶轻轻念出旁边木牌上的小字,她仰头看着这块巨大的石头,阳光透过树叶,在石刻的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伸出小手,摸了摸那些深深凿刻的笔画。
“村里人都说,咱们溪水村是走了大运,遇到了周先生这样的活菩萨。”老村长的声音有些哽咽,“可我这老头子知道,三年前,是集团总部一位‘特别顾问’,在最终评审会上,为咱们这个要啥没啥的小村子,多说了几句话…后来我辗转听说,那位‘特别顾问’,是周先生家一位心肠特别软、看不得人受苦的小公主…”
他蹲下身,与瑶瑶平视,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瑶瑶的手背,老人的手掌温暖而干燥,布满劳作的厚茧:“瑶瑶啊,谢谢你。托你的福,今年,村里最后一个适龄娃娃,也坐进那亮堂堂的教室里了。他们能读书,能认字,将来就能走出大山,去看更大的世界,或者回来,把家乡建设得更好。这福分,溪水村祖祖辈辈都会记得。”
这时,学校下课的铃声响了。孩子们像小鸟一样从教室里涌出来,看到村口这么多人,都好奇地围拢过来。他们穿着统一的、干净的校服,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又害羞地看着瑶瑶这个城里来的、像瓷娃娃一样漂亮的小妹妹。
一个扎着羊角辫、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被同伴们推搡着,鼓起勇气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用干净手帕包着的、红艳艳的小野果,塞到瑶瑶手里,声音细细的:“给…给你吃,可甜了。老师说,要感恩…”
瑶瑶看着手心里还带着山间晨露气息的野果,又抬头看着周围那一张张淳朴、羞涩、却充满生机与希望的笑脸。学校的窗户里,传来孩子们齐声朗读课文的声音,清脆响亮,在山谷间回荡: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风吹过果园,带来草木的清香。手心里的野果,红得像一粒粒小小的宝石。
瑶瑶站在那里,鹅黄色的裙子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崭新的村庄,感恩的石刻,孩子们的笑脸,老村长眼中闪烁的泪光。
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握紧了手心那几颗微凉的野果。
但她的眼睛,亮得像蓄满了星光的溪水。
她知道,这就是她想看的。这就是一颗无意中播下的“福运”种子,在爱的灌溉下,生长出的模样。
这不是梦,不是仙术变出来的幻景。这是真真切切的,人间。
游历的第一站,在她心中,投下了一颗沉甸甸的、温暖的石子,漾开无声却深刻的涟漪。
回程的车里,瑶瑶依旧趴在车窗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溪水村,和村口那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锦鲤感恩石”。
她的小手,一直轻轻握着,仿佛那几颗野果的温度,还留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