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曼珠看向那几个孩子。
“你们快进来!别在风口站着了!吃饭了吗?饿坏了吧?”
门外。
寒风依旧呼啸着往脖子里灌。
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孩子并没有因为这就立刻抬脚。
他们互相对视了几眼,那双眼白分明的眼睛里,流露出的不是欣喜,而是刻在骨子里的迟疑和恐惧。
要进去吗?
真的能进去吗?
这些年,他们被驱赶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看到希望的光亮,最后换来的往往是更冰冷的呵斥,甚至是落下的大棒和恶狗的撕咬。
那些好心人的门坎太高。
最小的一个男孩扯了扯领头少年的衣角,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
顾清川感觉到了弟弟的颤斗。
他咬了咬牙,低头看了一眼怀里。
怀里的小桃子正闭着眼,呼吸微弱得象只即将断气的小猫,那张原本红润的小脸此刻惨白如纸,睫毛上甚至挂着未化的冰晶。
不能再等了。
他们实在没有办法了。
如果留在县城,在那个人人避之不及的角落里,他们只能当一辈子被人唾弃的乞丐。
哪怕能讨来几口残羹冷炙,可这么寒冷的冬天,这么大的雪,他拿什么去养活这四个张着嘴的弟弟妹妹?
就算这一次被陆医生救活了,下一次呢?
下一次寒潮来临的时候,可能桃子就会在他怀里悄无声息地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得赌。
拿这条烂命去赌一个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得给自己,给自己这几个苦命的弟弟妹妹,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走。”
顾清川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子要把肺管子冻穿的冷气让他清醒了几分,他率先迈开了那双早已冻得麻木的双腿,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坎。
身后的几个孩子见大哥动了,这才敢迈着小碎步,诚惶诚恐地跟了进去。
一进屋。
一股暖意裹挟着大碴子粥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股暖意太温柔,太不真实,让几个在雪地里冻了一夜的孩子瞬间红了眼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那块踏脚垫上,一步都不敢往里挪,生怕鞋底的黑泥脏了这干净的地面。
“哎呀!傻站着干什么!快进屋暖和暖和!”
许曼珠看着这几个谨小慎微的孩子,心里更是酸涩得厉害。
她手脚麻利地把大堂里的炉火捅得更旺了一些,红彤彤的火苗子窜上来,屋里的温度瞬间又拔高了几度。
安顿好几个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许曼珠这才想起来还得找个帮手。
她转身快步走到里屋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冲着里面还在打呼噜的男人喊道。
“衍之!衍之!快别睡了!”
“家里来客人了!快醒醒!”
周衍之昨晚睡得晚,这会儿睡得正沉。
被媳妇这一嗓子喊醒,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摸索着床头的衣服往身上套。
“什么客人啊?我们家还能有客人?”
虽然脑子还是浆糊,但媳妇的话就是圣旨。
周衍之系好扣子,趿拉着棉鞋,晃晃悠悠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刚一撩开帘子。
他就愣住了。
大堂里。
六个衣衫褴缕、蓬头垢面的小孩正缩在炉子边上,一个个瞪着像受惊小鹿一样的大眼睛看着他。
那模样。
简直就象是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的。
“这……”
周衍之的瞌睡虫瞬间被吓飞了一半,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这是哪路神仙。
就听到许曼珠急吼吼地吩咐道。
“衍之!你快去厨房!把那锅底火生起来!多煮点粥!要稠点的!这些孩子都要饿死了!”
“啊?哦!好!我这就去!”
周衍之根本没多问一句。
他下意识地就点了头,转身就往厨房钻。
在他心里,媳妇心善,这些孩子既然进了门,那就是遇到了难处,不管是谁家的,总不能让人在自家眼皮子底下饿死。
支走了男人,许曼珠也没闲着。
她转身进了里屋,翻箱倒柜找出了几个平时用来装罐头的空玻璃瓶。
提起暖壶。
咕咚咕咚灌满了滚烫的热水。
又细心地找来几块旧布头把瓶子裹好,这才抱着这一堆简易的热水袋回到了大堂。
“来,快抱着!捂捂手!别冻坏了!”
许曼珠一人一个,硬是把热乎乎的玻璃瓶塞进了孩子们冰凉的小手里。
随后她又象阵风似的卷进厨房,在碗柜里翻找了一通,端着个大笸箩走了出来。
笸箩里放着七八个昨晚剩下的窝窝头。
虽然有些凉了,表皮也有些发硬,但在这些孩子眼里,那就是这世上最美味的珍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