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省,和平村。
鹅毛大雪整整肆虐了一夜,将这座坐落在山脚下的小村庄严严实实地裹进了一层厚重的棉被里。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了白茫茫的一片,连远处连绵起伏的大青山都隐没在了混沌的风雪之中。
天刚蒙蒙亮,东方泛起了一抹惨淡的鱼肚白。
许曼珠是被冻醒的。
她轻手轻脚地从热炕上爬起来,掖了掖身边周衍之身上的厚棉被,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缩着脖子出了屋。
虽然日子过得紧巴,但许曼珠是个讲究人。
哪怕是在这穷乡僻壤,她也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厨房里,大铁锅里的水早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子。
许曼珠拿起水瓢,“咔嚓”一声敲碎了冰面,舀起一瓢透骨凉的井水倒进锅里,又手脚麻利地抱来柴火引燃。
随着灶膛里橘红色的火苗噼里啪啦地跳动起来,那股子要把人骨头缝都冻酥的寒意总算是散去了几分。
“也不知苏苏在京都怎么样了。”
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许曼珠忍不住叹了口气,眉宇间拢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愁绪。
“京都那边也是北方,听说冷起来比我们这儿还厉害,那孩子走得急,也没带几件厚衣裳,到了那边万一冻着了可怎么好。”
虽然知道大女儿本事大,可儿行千里母担忧,这做娘的心思,总是没个着落。
就在许曼珠一边揉着面粉,一边胡思乱想着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急促而杂乱的敲门声,象是爆豆子一样,猛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这声音不象是平日里串门的乡亲那种不紧不慢的拍打,倒更象是出了什么急事。
“来了!来了!”
许曼珠顾不得手上还沾着面粉,急匆匆地在围裙上抹了两把,三步并作两步地穿过积雪未扫的院子,一把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寒风夹杂着雪沫子,劈头盖脸地扑了进来。
许曼珠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门口站着的,是几个住在村西头的村民。
领头的是个平时和周家关系还算过得去的村妇,手里挎着个竹篮子,脸上带着几分惊疑不定的神色,正伸着脖子往周家院子里瞅。
“哎哟!许嫂子!你可算是开门了!”
那村妇一见许曼珠,立刻咋咋呼呼地叫嚷开了,说话间嘴里喷出一团团白气。
“你快瞅瞅!这大清早的,我们正打算上山去拾掇点柴火,路过你们家门口,就被这墙根底下的动静给吓了一跳!”
“这几个孩子是哪儿来的啊?怎么跟堆烂麻袋似的堆在你们家门口?许嫂子你认识不?”
孩子?
许曼珠愣了一下。
她顺着那村妇手指的方向,疑惑地把视线投向了自家院墙外那个避风的角落。
这一看,她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象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只见那背风的墙角根底下,此时正蜷缩着一团灰扑扑、脏兮兮的“东西”。
那不是什么烂麻袋。
那是人。
是五六个紧紧挤在一起、互相取暖的孩子。
他们身上穿的衣服简直不能叫衣服,只能说是一堆破布条子勉强挂在身上,到处都是口子,里头露出来的棉絮早就板结发黑,根本起不到半点御寒的作用。
最大的那个男孩子看起来也就十五六岁的模样,此时正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死死地把剩下几个小的护在自己怀里。
而他怀里抱着的那个最小的小女孩,看起来顶多只有四五岁,一张小脸已经被冻得青紫,睫毛上挂着白霜,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斗着。
这哪里象是个人样?
分明就是几只在风雪中濒临死亡的小兽。
许曼珠虽然性格柔弱,但心地最是良善,哪里见得这种场面?
她吓了一跳,急忙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有些发颤。
“这……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她蹲下身子,想要伸手去探探那个最小女孩的额头,却又怕惊着他们,手悬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你们是谁?怎么会在我们家门口?”
听到声音,那个一直低着头、身体几乎僵硬的大男孩,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艰难地动了动早就被冻得麻木的嘴唇,发出的声音沙哑粗粝,就象是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是……是陆医生……叫我们来的。”
陆医生?
许曼珠愣住了,脑子里一时没转过弯来。
在这和平村,哪有什么陆医生?
难道是……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猛地窜上心头。
“你说……是苏苏?是我家苏苏叫你们过来的?”
许曼珠瞪大了眼睛,急忙定睛看去,上上下下地打量了这几个孩子几眼。
这几个孩子衣衫褴缕,蓬头垢面,脸上手上全是冻疮和皴裂的口子,脚上的鞋子更是露着大脚趾头,一看就是那种四处流浪、吃百家饭长大的乞丐。
自家闺女那是去京都玩的,怎么会跟这群乞丐扯上关系?
周围围观的几个村民也听到了这话,顿时交头接耳起来,那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探究。
“许嫂子,你家那大闺女不是去京都了吗?怎么会认识这帮叫花子?”
“就是啊,这帮孩子看着可不象是好人家的,该不会是骗子吧?”
“这年头骗吃骗喝的多了去了,许嫂子你可得长点心眼,别被人给赖上了!”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那个领头的大男孩显然慌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两条腿早就冻得失去了知觉,刚一使劲,整个人就重重地往前栽倒。
“哥!”
“大哥!”
怀里那几个稍微大点的孩子立刻惊恐地叫了起来,几双小手七手八脚地想要去扶他。
那男孩顾不得身上的疼痛,他咬着牙,用那双满是冻疮、肿得象胡萝卜一样的手,颤颤巍巍地伸进贴身的衣服里。
他在那一层层破烂的单衣最里层,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
“阿姨……我不骗人。”
男孩哆哆嗦嗦地解开油纸,露出了里面一本红彤彤的证件。
他双手捧着那个证件,用尽全身力气递到了许曼珠面前。
“这是……陆医生的行医证。”
“我们是云溪县的,爹娘都没了,亲戚都不要我们……我们在云溪县讨饭,前几天云溪县下大雪,桃子差点被冻死了。”
“是陆神医救了她。”
“她给我们买了火车票,让我们来和平村找她的家人,说这里有口饭吃,能活命。”
行医证。
那是许曼珠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苏苏走的时候,特意把这个证带在了身上。
许曼珠颤斗着手接过那个红本本。
翻开一看。
照片上的少女神情清冷,目光坚毅,正是她那个让她又骄傲又心疼的大女儿,陆云苏。
这一刻,所有的怀疑都烟消云散。
许曼珠看着手里这本带着体温的证件,再看看眼前这几个冻得瑟瑟发抖、满眼期盼地望着她的孩子,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明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乞丐,这是自家闺女发了善心,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苦命人啊!
苏苏虽然性子冷,看着不好接近,可那心肠却是随了老中医,最是见不得人间疾苦。
这要是换了旁人,遇上这种拖油瓶似的乞丐堆,躲都来不及,哪里还会给钱给票,还把自己最宝贝的行医证给出去当信物?
这是信任。
是女儿对这些孩子的信任,更是对她这个当娘的信任。
女儿这是相信,只要这些人拿着证找上门,她这个做娘的,就绝对不会把人拒之门外!
“对!对对对!”
许曼珠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连连点头。
“这证件确实是我家苏苏的!我是她妈!既然是苏苏让你们来的,那就是一家人!”
她转头对着那几个还在看热闹的村民大声说道。
“各位乡亲,这确实是我家苏苏救下的孩子,不是骗子!不是叫花子!是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