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寂静。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些,呜呜咽咽地拍打着雕花的窗棂。
“妈。”
楚怀瑾并没有回头,他的视线通过长廊尽头的玻璃窗,落在院子里那株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的红梅上。
那一抹红,象极了陆云苏眉间的那点朱砂痣,更象极了她给他施针时那专注而凛冽的眼神。
他沉默了许久。
“其实一开始,我也怀疑过她。”
楚怀瑾的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长廊里显得格外清淅。
“秦穆野跟我说和平村有一个陆神医的时候,我也以为是那些招摇撞骗的骗子。”
苏婉心里猛地一颤,脚步下意识地顿住。
“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
楚怀瑾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妈。”
他转过头,微微仰起脸,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前所未有的认真。
“苏苏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善良,也是最好的姑娘。”
这句评价太重了。
重得让苏婉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从小到大,楚怀瑾身边围绕过无数优秀的女孩,世家千金、文工团的台柱子、军区医院的俏护士……可从没有哪一个,能从这一向眼高于顶的儿子嘴里,得到哪怕一句“还不错”的评价。
可现在,他用了“最”。
“最善良”、“最好”。
“她……”
苏婉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却发现喉咙象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楚怀瑾却象是打开了话匣子,那些平日里被他藏在心底、连秦穆野都不曾诉说过的细节,此刻就象是决堤的洪水,再也压抑不住。
“您只知道她是抓特务的英雄,但您不知道她在和平村都做了些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而悠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风雪,回到了那个虽然贫瘠却充满了生机的东北小山村。
“她在村里开了一间医馆,做赤脚医生。”
“秦穆野手底下有个兵,前阵子在山上巡逻,倒楣催的碰上了几百斤重的野猪。”
苏婉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惊呼一声。
“天哪!那是野猪啊!那还有命在?”
“命是保住了,可那只脚……”
楚怀瑾伸手比划了一下脚踝的位置,语气沉重。
“整个脚踝骨都被野猪那獠牙给咬碎了,脚掌就剩下一层皮肉连着,在那晃荡,血流了一地。”
“镇上的老医生都说是肯定要截肢,甚至可能连命都保不住,因为失血太多了。”
“是苏苏接手了。”
“她就在那个简陋得连手术台都没有的土屋里,拿着几根银针,一把手术刀,硬生生地把那只脚给接回去了!”
“现在那个兵,虽然不能再象以前那样负重越野,但走路已经跟常人无异,甚至还能下地干活,这在我们军区医院的专家看来,简直就是医学奇迹。”
苏婉听得目定口呆,她虽然不懂医术,但也知道这种伤势在那种恶劣的条件下能保住腿意味着什么。
那是再造之恩啊!
“不仅如此。”
楚怀瑾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这些还不足以概括那个姑娘的好。
“她还教村民怎么炮制药材。”
“那大山里全是宝,可村民们不懂,只能守着金山讨饭吃,苏苏就手柄手地教那些妇女辨认草药,教她们怎么清洗、切片、烘干。”
“她把原本一文不值的野草,变成了能换成真金白银的药材,让那些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荤腥的穷苦人家,口袋里有了馀钱,桌上有了肉。”
“她还跟村长商量,把他们家那个破旧的仓库腾出来,办了个托儿所。”
“那些要学手艺的妇女把孩子送过去,既能安心学习挣钱,孩子们也有了读书识字的地方,不再是满山乱跑的野孩子。”
“这一趟来京都的路上,我们遇到了暴风雪。”
楚怀瑾顿了顿,想起了那个蜷缩在雪地里、差点就要被冻成冰雕的小小身影。
“我们遇到了一群小乞丐。”
“有个小姑娘才五六岁,和家里人走丢了,那天下了大雪,她被冻得浑身僵硬,心跳都快停了。”
“那是必死的局。”
苏婉听得眼框发红,她也是做母亲的人,最听不得这种孩子受苦的事。
“那后来呢?那些孩子怎么样了?”
“救活了。”
楚怀瑾轻声说道。
“不仅救活了,苏苏还给给他们买了五张去黑省的火车票。”
苏婉一愣,有些不解地问道。
“买火车票做什么?既然都救活了,给点钱让他们去收容所不就行了吗?去黑省那种苦寒之地做什么?”
楚怀瑾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母亲。
“妈,给钱有什么用呢?”
“对于那些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的孤儿来说,钱只会招来祸患,收容所也给不了他们一个家。”
“苏苏让他们去和平村找她。”
“她说,她在那里给他们安排了工作,大一点的可以帮忙炮制药材,打杂,小一点的可以进托儿所读书,只要肯干活,就有一口饱饭吃,就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
“她给的不是钱,也不是票。”
“是一条活路。”
“是一个家。”
苏婉彻底怔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儿子,脑海里不断回荡着那句“给了一个家”。
这是一个何等胸襟气魄的姑娘啊!
她自己都还是个遭了难的小姑娘,却还要张开那双稚嫩的翅膀,去庇护那些更弱小的生命。
“妈。”
楚怀瑾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放在轮椅把手上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热,哪怕隔着这三年的寒冬,依旧传递出一股让苏婉安心的力量。
“这三年,我一直觉得自己废了。”
“我以为作为一个军人,只有在战场上流血牺牲,只有保家卫国,才算是一个有用的人,才对得起身上这身军装。”
“自从腿断了以后,我觉得天都塌了,觉得自己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是个只会拖累家里的废物。”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却越发坚定。
“但是这几天,我跟在她身边,看着她做的这一切。”
“我突然明白了。”
“就算我不去当兵,就算我坐在这轮椅上,我也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我可以象她一样,去帮助那些穷苦的人民,去资助像桃子那样的孤儿,去用我的津贴、我的人脉,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哪怕不象以前那样惊天动地,哪怕不能拿军功章。”
“但只要能帮到一个,只要能让一个人吃饱饭,能救回一条命,那也是对的,那也是有意义的。”
“妈,我想站起来。”
“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能跟她一样,去做更多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