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片荒芜山脉已有三日。五人并未直接返回暗影殿据点,而是选择了一条更为迂回、人迹罕至的路线,借以摆脱可能的追踪,同时沿途观察是否有其他地脉异常或魔族活动的蛛丝马迹。
他们穿梭于南荒边缘与中州交界处的莽莽群山与古老森林之中。这里灵气相对贫瘠,凡人罕至,却生活着许多外界罕见的异兽奇植,地形也更为复杂险峻。
陶杨全力运转《凤凰再生术》,神魂道伤在天机反噬与“标记”感的双重折磨下,恢复得颇为艰难,但肉身生机已然恢复,面色不再苍白。他识海中的乱星遮天盘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结合“百里感应魔踪”,如同一个无形的雷达,谨慎地扫描着周围环境。那冥冥中的“标记”感如同附骨之疽,并未因远离黑渊裂谷或交出镇界碑而减弱,反而像是被激活后持续散发着某种微弱的“信号”,让他始终处于一种淡淡的心悸状态。
“我们被人缀上了。”这一日正午,穿过一片终年弥漫淡紫色瘴气的“腐骨林”时,陶杨忽然停住脚步,压低声音道,脸色凝重。他的灵觉捕捉到一丝极其隐晦、若有若无的窥视感,如同毒蛇在草丛中滑行,时断时续,难以锁定具体方位,但那种被暗中锁定的寒意却真实不虚。
“几个?什么路数?”苏剑辰瞬间进入戒备状态,长剑虽未出鞘,但周身剑气已然引而不发,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被紫色瘴气扭曲光影的枯木林。
“不确定具体数量……窥视感很飘忽,像是……不止一股,而且,有种说不出的别扭感,不完全是魔气,也不像纯粹的修士灵力,夹杂着……死寂和伪装的味道。”陶杨闭目凝神,试图解析那模糊的感应,“他们很擅长隐匿,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若非这‘标记’让我灵觉对恶意格外敏感,恐怕也难以察觉。”
“是‘影子’的人?还是魔族的追兵?”南宫月玉手已扣住了几枚不同颜色的毒丹,呼吸变得若有若无。
“可能兼而有之。”李长歌快速布下几个小型的预警和扰乱阵法在周围,阵旗隐入腐叶之下,“阎刑首座提到‘影子’可能比我们想的藏得更深,他们能潜入戒律堂监视范围,追踪手段必然非同一般。而我们身上带着与镇界碑、蚀界节点接触过的‘气味’,被魔族特殊方法追踪也不奇怪。”
刑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调整了站位,隐隐将陶杨和感知能力相对稍弱的南宫月护在靠后的位置,浑身肌肉微微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古象,气血之力在体内缓缓奔腾,散发出灼热的气息,将靠近的淡紫色瘴气都逼退几分。
五人悄然改变路线,不再直线前行,而是借助复杂地形和森林阴影,忽左忽右,试图摆脱追踪,同时寻找有利地形。
然而,那如影随形的窥视感始终挥之不去,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杀意。对方极有耐心,并不急于动手,似乎在等待最佳时机,或者……在将他们驱赶到某个预设的地点。
“前面地形不对。”穿过一片相对稀疏的林区,前方出现两座怪石嶙峋、寸草不生的灰黑色山崖,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光线昏暗的裂缝峡谷。峡谷入口处散落着一些风化严重的兽骨,空气沉闷,连瘴气都似乎稀薄了许多。李长歌的阵道灵觉传来强烈的警示,“有天然形成的紊乱地磁,干扰感知和灵力运转,但也可能被人工加强过,是个埋伏的绝佳地点。”
“绕不过去,两侧山崖绵延太广,强行翻越目标太大,且上空可能更危险。”苏剑辰目光冰冷地扫视着那幽深的峡谷入口,“对方在逼我们进去。”
“那就进去。”刑战瓮声瓮气地道,眼中燃起战意,“藏着掖着,不如揪出来砍了痛快。”
陶杨感应着那愈发清晰的恶意锁定,知道避无可避,沉声道:“峡谷内杀意最浓,至少有四道……不,五道以上的气息埋伏,其中一道,给我感觉……很熟悉,有点像……厉锋身上那种被污秽缠绕的刀意,但更加隐晦阴毒。”
“果然有天刀门的‘影子’!”苏剑辰冷笑,“准备战斗。李兄,入谷后尽可能布置干扰和防御阵法,不需要持久,只需创造瞬间的机会。南宫,用你最拿手的范围性迟缓、致幻毒素,先手削弱。刑兄,护住陶杨,正面突破交给你。我负责‘点名’和对付那个用刀的‘影子’。”
简单快速的战术分配完毕,五人气息再度收敛,却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刃,缓步走向那死亡峡谷。
峡谷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幽深,两侧崖壁高耸,遮天蔽日,只有一线惨白的天光漏下。脚下是松软的、掺杂着碎骨的黑色砂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和腐朽味道。地磁异常确实存在,灵力运转滞涩了约两成,神识探查范围也被压缩。
就在他们深入峡谷约百丈,来到一处略微开阔、布满巨大乱石的区域时——
异变骤起!
没有任何喊杀声,攻击来自四面八方,阴险而致命!
左侧崖壁上,数块看似天然的岩石陡然裂开,露出后面幽深的孔洞,七八道乌光无声激射而出,并非直取人身,而是射向众人脚下的地面和周围空间!乌光炸开,化作粘稠的、带有强烈腐蚀性和麻痹神经效果的黑色油状物,瞬间覆盖大片区域,同时释放出干扰神识的黑雾!
正前方和右侧的乱石堆后,同时跃出四道身影!皆身着与岩石颜色相近的灰褐色紧身衣,脸上戴着毫无表情的惨白色面具,动作迅捷如鬼魅,丝毫不受地磁和黑雾影响。两人手持淬毒短刃,身形飘忽,直刺李长歌和南宫月,显然知道这两人是辅助和控制的核心;另外两人则掷出带着倒钩、连接着漆黑锁链的飞爪,缠向刑战的双腿和腰部,旨在限制这头人形凶兽的行动!
而真正的杀招,来自头顶!
一道模糊的刀光,仿佛自那一线天光中剥离而下,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带着一股扭曲、污秽、仿佛能斩断生机与魂魄的诡异刀意,直劈被刑战护在身后的陶杨!这一刀,时机、角度、威力,都堪称阴毒完美,正是悟道境中少有的暗杀刀法!出手者,正是陶杨感应中那道熟悉的污秽刀意——潜伏在崖顶阴影中的“影子”刀客!
然而,苏剑辰五人早有准备!
几乎在攻击发动的同一瞬间,李长歌脚下提前半步踏入地面的微型阵盘骤然亮起!一圈柔和的清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并未硬抗那些黑色油污和黑雾,而是形成一层薄薄的、流动的过滤屏障,极大延缓了它们的侵蚀和扩散速度,同时轻微扰乱了范围内的能量流向。
南宫月身形如柳絮般飘退,双手挥洒,一片肉眼难辨的淡粉色烟尘弥漫开来。那些冲近的短刃刺客和掷出飞爪的敌人,动作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滞,眼神出现刹那恍惚,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梦境或回忆。正是她调配的“梦萦散”,能勾起心魔杂念,于无声处乱敌心神!
刑战面对缠绕而来的锁链飞爪,不闪不避,低吼一声,双脚如生根般扎入地面,双臂肌肉贲张,暗金色光泽闪烁,直接探手抓住了那两根疾射而来的锁链!恐怖的力量爆发,他猛地一扯!乱石堆后那两个掷链者猝不及防,惊呼着被巨力扯得离地飞起,朝着刑战撞来!刑战双臂一振,将两人如同沙包般对撞在一起,骨裂声中,两名刺客当场毙命!
而面对那自天而降的绝杀一刀,刑战似乎不及回防。但陶杨眼中并无惧色,他早已将《凤凰再生术》催动到当前极致,磅礴生命精气护住周身,同时识海中乱星遮天盘逆向微旋,一道微弱但精准的天机干扰波纹迎向那道刀光——并非硬撼,而是微妙地偏移其最锋锐的“意”之轨迹一毫!
就是这一毫的偏移,给了苏剑辰出手的完美契机!
他一直未动,抱剑而立,仿佛被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直到那污秽刀光距离陶杨头顶不足三尺,刀意几乎触及发梢的瞬间——
苏剑辰动了。
不是拔剑,而是他脚下的影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诡异地“扭动”了一下!
一道比夜色更浓、比那道污秽刀光更加无声无息的阴影剑气,自苏剑辰脚下影子中分离,贴着地面,以违反常理的角度和速度,后发先至,并非拦截刀光,而是直刺崖壁上方某处阴影!那里,正是污秽刀意真正源头所在,刀光只是表象,真正的杀招和操控者藏身彼处!
“什么?!”崖壁阴影中传出一声压抑的惊呼,那道凌厉污秽的刀光骤然紊乱,威力大减。藏身其中的刀客被迫显出身形,仓促变招,挥刀斩向那道刁钻阴险的阴影剑气。
而也就在此时,苏剑辰怀中的长剑,才发出一声清越龙吟,骤然出鞘!
剑光并不如何璀璨耀眼,反而带着一种吞噬光线的深邃,仿佛一道流动的黑暗,精准地切入那因源头受扰而威力骤减的污秽刀光薄弱处!
嗤!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只有一声轻响。污秽刀光如同被刺破的气球般溃散。那道深邃剑光余势不衰,顺着冥冥中的联系,直袭崖壁上刚刚挡开阴影剑气、气息未稳的“影子”刀客!
那刀客身穿暗沉色劲装,脸上覆盖着与崖壁同色的面甲,只露出一双震惊中带着狠毒的眼睛。他厉喝一声,手中狭长弯刀爆发出浓郁的黑红色刀芒,带着一股吞噬生机的污秽力量,悍然迎上苏剑辰的剑光。
刀剑相交,发出一连串密集如雨打芭蕉的脆响,火星在昏暗峡谷中迸射。苏剑辰的剑法诡异多变,时而如鬼魅潜行,时而如毒蛇吐信,专攻对方刀法转换间的细微破绽与气息衔接之处,阴险刁钻到了极点。那“影子”刀客修为赫然也达到了悟道八重天,刀法狠辣污秽,但面对苏剑辰这种不按常理出牌、每每从最难受角度攻击的剑法,竟显得有些束手束脚,一时间被牢牢缠住,无法脱身,更无法再威胁陶杨。
另一边,被“梦萦散”影响的短刃刺客刚刚挣脱幻感,刑战已如蛮象冲撞般赶到,简单一拳轰出,空气炸裂,一名刺客格挡的短刃连同手臂被轰成粉碎,胸口凹陷,倒飞出去撞在崖壁上,生死不知。另一名刺客骇然急退,却被不知何时蔓延到脚下的细微藤蔓绊住,南宫月指尖弹出一缕灰气,没入其颈侧,那刺客顿时僵直倒地,皮肤迅速变成青灰色。
战斗在短短十几息内便接近尾声。埋伏者显然没料到目标如此难缠,且配合默契,反制迅速。那名与苏剑辰交手的“影子”刀客眼见同伴几乎全军覆没,眼中闪过果断与怨毒,猛地挥刀逼退苏剑辰一步,身形急退,同时捏碎了袖中一枚符箓。
“想走?”苏剑辰眼神一冷,岂容他逃脱。剑势陡然一变,从诡谲阴险转为一种极致的快与准!剑光分化,三道虚实难辨的剑影封死对方退路,真身却人剑合一,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线,直刺其咽喉要害!
这一剑,将“下黑手”的精髓与正面强攻的凌厉结合,防不胜防!
那“影子”刀客亡魂大冒,疯狂催动护体罡气,弯刀回防,却已慢了半分!
噗!
剑尖穿透护体罡气的薄弱点,刺入其肩胛,带出一溜血花。若非最后关头对方拼命侧身,这一剑已然穿喉。
“啊!”刀客惨叫一声,借力向后飞退,同时身上爆开一团浓郁的黑烟,遮掩身形,速度暴涨,朝着峡谷深处亡命逃去。
苏剑辰正欲追击,陶杨忽然急声喝道:“苏兄留步!前面有极强的空间紊乱和毁灭性能量波动,是陷阱!他在引我们深入!”
苏剑辰闻言立刻止步,剑光回旋,斩开弥漫的黑烟,只见那刀客的身影已消失在峡谷拐角处,而前方更深处的黑暗中,隐隐传来令人心悸的、不稳定的能量嘶鸣。
“清理战场,迅速离开此地!”李长歌快速道,他已感应到更远处有微弱的能量反应在朝这边靠近,可能是敌人的接应,也可能是被战斗动静吸引来的其他东西。
刑战迅速检查了一下倒地的刺客,从他们身上搜出几块没有任何标识的令牌和一些淬毒暗器、丹药,并无明显身份特征。唯一有价值的是那名被苏剑辰刺伤的“影子”刀客留下的血迹和几片破碎的衣角。
南宫月撒下一片化尸粉,将尸体和大部分战斗痕迹处理掉。五人不敢久留,按照李长歌重新推算出的安全路线,迅速撤离了这片杀机四伏的峡谷。
半个时辰后,远在数十里外的一处隐蔽山涧,五人暂时停下休整。
“悟道八重天的刀客,刀意污秽诡异,擅长隐匿暗杀,与厉锋同源却更精纯……确实是天刀门的路子,但被严重扭曲魔化了。”苏剑辰擦拭着剑锋上残留的一丝污血,沉声道,“他们知道陶杨是‘标记者’,首要目标明确。而且,配合的刺客训练有素,不似普通魔族爪牙,倒像是……专业的杀手组织。”
“会不会是魔族培养的,或者与‘影子’勾结的某个杀手势力?”南宫月推测。
陶杨服下一枚滋养神魂的丹药,缓了口气,道:“我试图用天机术捕捉那刀客的命轨残留,非常模糊,被重重迷雾遮掩,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身上的‘因果线’,除了连接着深邃的魔念,还有一根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线’,隐隐指向……北方,天刀门总坛的方向,但并非直接连接某位高层,而是没入一片象征着‘体制’或‘集体意志’的混沌光影中。这‘影子’,比我们想的更懂得利用规则和体系隐藏自身。”
李长歌眉头紧锁:“这次袭击只是试探和第一次截杀。失败后,他们必然会有更周密的手段。我们前往中州暗影殿据点的路线,恐怕已经不安全了。对方能在我们选择的迂回路线上精准设伏,说明对我们的行动模式有一定预判,或者有我们尚未察觉的追踪方式。”
刑战瓮声道:“那就杀回去,把暗处的虫子都揪出来!”
苏剑辰摇了摇头:“敌暗我明,硬拼非上策。当务之急,是安全将情报送回殿内,同时……或许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之。”
他目光闪动,看向陶杨:“陶兄,你的‘标记’感应,除了带来危险,是否也能作为某种……反向的预警或探测手段?比如,对特定类型的恶意或能量,感应是否更敏锐?”
陶杨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利用这‘标记’作为诱饵,或者探测‘影子’与魔族关联的雷达?”
“不错。”苏剑辰点头,“他们想清除‘标记者’,必然会不断尝试靠近、追踪、设伏。我们可以选择一处对我们有利、且便于传递消息的区域,主动露出些许破绽,布置陷阱,反过来猎杀他们,获取更多关于‘影子’和魔族追兵的情报。同时,李兄可以用秘法,尝试将我们掌握的核心情报,通过远程隐秘渠道先行传回殿中,确保信息不丢失。”
李长歌沉吟:“远程传讯风险不小,容易被拦截,但若采用殿内最高级别的‘心影共鸣’秘术,配合我特制的加密阵盘,短距离定向传送给接应的外围暗桩,再由他们层层转递,倒是有七八成把握。只是需要时间布设和寻找合适的传递节点。”
“我们需要一个既适合防守反击、又相对靠近暗影殿秘密通讯节点的地方。”南宫月展开一份简陋的南荒边缘地图。
陶杨的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片标注着“落魂沼泽”的区域附近。“这里如何?落魂沼泽边缘的‘鬼哭林’,地形复杂,天然阴气与死气弥漫,能干扰大部分追踪法术和灵力探测,其中有些区域甚至对神识有压制。而且,我记得暗影殿在沼泽另一侧的‘黑水镇’,有一个三级秘密联络点。”
“鬼哭林……确实是个浑水摸鱼的好地方。”苏剑辰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阴气死气对我和南宫或许有些影响,但对刑兄的至阳气血和李兄的阵法影响相对较小。更重要的是,这种环境,应该也适合那些‘影子’和魔族追兵发挥他们隐匿偷袭的特性吧?”
“他们擅长在阴影中活动,鬼哭林的阴暗环境是他们理想的战场,但也更容易让他们放松警惕,落入我们为他们准备的‘特别’款待。”南宫月嘴角微翘,指尖把玩着一枚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晶石,那是她新近调配的、专门针对阴魂死气和隐匿术法的复合奇毒“冥蝶散”。
“就这么定了。”李长歌收起地图,“我们先前往黑水镇方向,沿途寻找合适的‘舞台’和布置传讯节点。这一次,我们要让那些藏在影子里的家伙明白,追猎者和猎物的角色,并非一成不变。”
五人稍作休整,再次启程。经历峡谷截杀,他们更加谨慎,但眼中并无惧色,反而燃起了冰冷的斗志。既然无法置身事外,那就主动踏入漩涡,在这迷雾重重的棋局中,为自己,也为可能到来的更大劫难,撕开一道光亮,斩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