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暗河汹涌湍急,寒意刺骨,漆黑如墨的水流中偶尔漂过惨白的兽骨或锈蚀的兵刃碎片。五人借水遁而行,气息收敛到极致,任由暗流裹挟着,朝着李长歌阵盘推演出的、远离黑石镇的方向潜行。
河床两侧的岩壁在众人急速掠过的感知中,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规律性。不再是天然形成的嶙峋怪石,而是布满了人工雕凿的痕迹,巨大的石柱、残破的拱门、还有无数模糊不清的浮雕轮廓在黑暗中一闪而逝。那些浮雕的题材并非人族历史或神话,多是扭曲的星空、断裂的锁链、以及仰天咆哮却看不清面目的庞大阴影,风格古老蛮荒,带着沉甸甸的悲怆与绝望。
“这条河床……是后来冲刷形成的。”李长歌传音,声音在湍急水声中显得缥缈,“这些遗迹,年代恐怕远超我们想象,甚至在‘寂灭古矿’形成之前就已存在。它们被埋在地底更深处,如今却被蚀界之力或某种变故翻了上来。”
“像是……某个古战场,或者囚笼的一部分。”苏剑辰剑心通明,对杀伐与禁锢的气息尤为敏感。他感到手中长剑在鞘中发出低沉嗡鸣,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哀鸣”与“警惕”。
刑战沉默,但他浑厚的气血之力悄然外放一丝,如同最精密的触角,感知着周围水流的每一丝震荡。突然,他肌肉绷紧,传音示警:“前面有东西!活的!数量很多!”
几乎在他示警的同时,前方漆黑的河水中,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幽绿色光点,如同鬼火漂浮,无声无息,却散发着冰寒刺骨的怨毒与饥饿感。水流变得粘稠,温度骤降,河底淤泥翻滚,露出更多惨白骨殖。
“是‘噬灵阴虺’,长年啃食古战场残魂与污秽死气所化的妖物,群居,噬魂蚀骨,对灵力波动极为敏感!”南宫月迅速辨认出来,玉手一翻,一蓬淡金色的粉末融入水中。粉末所过之处,靠近的幽绿光点如同被灼烧般发出无声尖啸,瞬间黯淡消散一片,但更多的光点从后方涌来,前仆后继。
“不能缠斗,动静太大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苏剑辰低喝,长剑并未出鞘,只是剑指向前虚点,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无形剑气破开水流,如分波劈浪,在密集的阴虺群中犁出一道短暂的空隙。“冲过去!”
刑战低吼一声,不再顾忌隐匿,全身气血轰然爆发,如同轮小太阳在漆黑河底炸开!金色的气血狼烟冲开水流,灼热阳刚的气息正是这等阴秽妖物的克星。无数噬灵阴虺在金色气血中尖叫着化为青烟。他如同一头人形暴龙,硬生生在前方撞开一条通道!
李长歌紧随其后,双手十指如莲花绽放,一道道隐匿、加速、偏转攻击的辅助阵法光芒流水般加持在众人身上,让他们的遁速再增三成。南宫月不断洒出各种针对阴魂邪物的奇毒,所过之处,幽绿光点成片熄灭。苏剑辰剑气纵横,将两侧和后方扑来的漏网之鱼绞杀干净。
陶杨被南宫月以灵力护住,强忍着神魂刺痛,默默运转《凤凰再生术》。体内仿佛有潺潺暖流淌过,磅礴而精纯的生命力自丹田深处涌出,如同不死神凰的吐息,温柔而坚定地滋养着受损的经脉与黯淡的神魂。虽然那被更高层次存在“标记”的诡异感觉和源自天机反噬的深层次道伤无法立刻痊愈,但肉身的疲惫与灵魂表层的灼痛迅速缓解,苍白的面色也恢复了一丝红润。他勉强维持着“百里感应魔踪”的运转,忽然察觉到,在阴虺群最密集的河段下方,淤泥深处,传来一丝极其隐晦、却与黑石镇魔神骸骨处“坐标印记”有着微妙共鸣的波动!那波动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风中残烛,却被某种力量刻意掩埋于此。
“下方……有东西……与那‘坐标’有关!”陶杨艰难传音,但声音比之前稳定了不少。
苏剑辰目光一凛,当机立断:“李兄,能否短暂定住水流与阴虺?”
“三息!”李长歌毫不犹豫,袖中飞出一枚古朴的龟甲阵盘,阵盘瞬间放大,嵌在河床之上,光芒大放,一个复杂的定水镇魂阵法展开!汹涌的暗河竟真的为之一滞,狂暴的阴虺群也仿佛陷入泥沼,动作迟滞。
“刑兄!”苏剑辰喝道。
刑战会意,吐气开声,右拳紧握,手臂上肌肉虬结,泛起暗金色的金属光泽,朝着陶杨指点的位置,一拳轰下!
轰隆!
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大地内脏破裂的巨响。河床剧震,淤泥混合着破碎的古老石块冲天而起,又被定水阵法勉强约束在一定范围。一个直径数丈的坑洞出现在河底,坑洞深处,并非预想中的骸骨或祭坛,而是一块……残缺的、布满裂痕的黑色石碑!
石碑不知是何材质,非金非玉,沉重无比,上面刻画着难以辨识的古老文字,文字并非魔族魔纹,也非人族已知的任何一种古文,笔画扭曲,带着某种原始的韵律,仅仅是目光触及,就让人头晕目眩,灵台震荡。而在石碑中心,一道深深的、仿佛被利爪划过的裂痕中,正有极其微弱的、与黑石镇“坐标”同源但更加古老沧桑的波动散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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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碑出现的刹那,原本被阵法迟滞的噬灵阴虺如同被注入狂暴药剂,齐齐发出无声的、直刺灵魂的尖啸,形体都开始不稳定地膨胀起来,幽绿光芒中染上了一丝疯狂的血色!连李长歌的阵法光芒都开始剧烈摇曳,龟甲阵盘上出现细微裂痕!
“不好!这石碑是镇压或封印之物!我们触动了它!”李长歌脸色发白。
“拿走!速退!”苏剑辰厉声道,他能感觉到,这石碑本身并无邪恶气息,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悲壮的守护意志,但它的出现,似乎打破了此地某种微妙的平衡。
刑战大手一抓,气血之力化作金色手掌,就要将那石碑拔出。然而,石碑沉重如山,且与下方河床似乎有着某种奇异的连接,悟道九重天肉身的力量,竟一时未能撼动!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坑洞更下方,那被石碑镇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地方,猛然传出一声低沉、沙哑、仿佛两块锈蚀铁片摩擦的……叹息!
叹息声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水流与阴虺的尖啸,传入五人耳中,直抵神魂深处!
不是魔念,不是杀意,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沧桑,以及一丝……终于等到什么的解脱?
伴随着叹息,一缕灰蒙蒙的、仿佛尘埃凝聚的雾气,从坑洞深处袅袅升起。雾气所过之处,狂暴的噬灵阴虺如同被时光冲刷,瞬间风化般消散,连一点痕迹都未留下。李长歌的阵法光芒、南宫月的毒粉、苏剑辰的剑气,在这灰色雾气面前,都仿佛失去了作用,或者说,那雾气本身似乎就超脱了这些力量的范畴。
灰色雾气缓缓凝聚,在石碑上方,形成了一个极其模糊、几乎随时会散去的虚幻身影。身影看不清面目,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人形,穿着残破不堪、样式古老到无法形容的甲胄,手中似乎还握着一柄断裂的、同样虚幻的长戈。
虚幻身影“看”向刑战手中的石碑,又缓缓“转动头颅”,目光似乎在五人身上一一停留,尤其是在陶杨和那石碑裂痕中散发出的微弱坐标波动上,停留最久。
一道微弱、断续、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彼端的意念,直接传入五人心间:
“……后来的……守望者……你们……也触摸到了……‘彼岸’的……伤痕……”
“棋子……早已落下……棋盘……遍布星骸……”
“归墟……在望……钥匙……不止……一把……”
“小心……持刀者……的……影子……”
“带它……走……让警示……流传……”
意念至此,戛然而止。那虚幻身影如同风中残烛,闪烁几下,彻底消散,化为最普通的灰色尘埃,融于水流之中。
而那块沉重的黑色石碑,在身影消散的刹那,仿佛失去了最后的羁绊,重量骤减,被刑战成功抓起。
与此同时,整个地下暗河开始剧烈震荡,上方岩层传来令人牙酸的挤压崩裂声,更大规模的坍塌似乎即将发生。那种被更高层次存在注视的模糊感觉,再次萦绕在众人心头,比在黑石镇时更加清晰,更加……迫近!
“走!”苏剑辰头皮发麻,厉喝一声,再无保留,剑光暴涨,裹挟众人,以超越之前数倍的速度,顺着暗河狂飙而去!身后,是轰然塌陷的古老河床,以及那一声仿佛响彻在万古岁月中的、意味深长的叹息余韵。
……
一日之后,南荒边缘,毗邻中州的一片荒芜山脉深处。
临时开辟的简陋洞府内,隔绝阵法层层叠叠。陶杨盘膝而坐,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赤金色光晕,隐约有神凰虚影环绕,发出清越的鸣叫。随着《凤凰再生术》的全力运转,磅礴的生命精气不断冲刷着肉身与神魂,天机反噬留下的道伤正在以可观的速度愈合,只是那冥冥中的“标记”感,依旧如同附骨之疽,难以驱散。
那块从暗河河床夺来的黑色石碑,静静立在洞府中央。此刻靠近细看,才发现石碑上的裂痕并非一道,而是无数细密裂纹交织,只是中心那道最深最显眼。那些古老的文字,连李长歌和苏剑辰都辨认不出,但其笔划走势间蕴含的某种道韵,却让观看者灵台微震,仿佛触及了某种失落传承的边缘。
石碑本身散发出的波动,与黑石镇魔神骸骨处的“坐标印记”确有相似之处,但更加隐晦、古老,且多了一股沉郁的悲凉与镇压之意,并非召唤,更像是……记录、警示,或者说,是另一把指向同一目标的、不同的“钥匙”?
“后来的守望者……棋子……棋盘遍布星骸……归墟在望……小心持刀者的影子……”苏剑辰重复着那虚幻身影留下的破碎意念,眉头紧锁,“他在对我们说话。他认为我们是‘守望者’,知道我们在探查‘彼岸的伤痕’——很可能就是指地脉蚀界和那些坐标信标。”
“棋子早已落下……说明这布局,在万古之前就已开始,我们,甚至当代所有修士,都早已身在局中而不自知。”李长歌指尖抚过石碑冰冷的表面,试图解析那些古字,“棋盘遍布星骸……好大的气魄,这局,恐怕不止在我们这一界?”
“归墟……”南宫月沉吟,“这个词,在我宗最古老的毒经残篇中提到过一鳞半爪,指向万物终结、一切归零的终极之地,是传说,也是禁忌。”
陶杨缓缓收功,周身赤金光晕内敛,虽然气息尚未完全恢复巅峰,但眼中神采已然复现。他沉声道:“最后那句‘小心持刀者的影子’……‘持刀者’,很可能指的就是天刀门,或者至少是以刀为象征的某股力量。‘影子’……是内奸?还是某种更诡异的存在?”他想起了厉锋,想起了那被污浊黑气缠绕的刀意。
“这石碑,还有我们掌握的情报,必须尽快让天刀门戒律堂知晓。厉锋只是明面上的棋子,天刀门内部恐怕已经被渗透。我们本意是通过冷岳执事,慢慢接触戒律堂高层,尤其是那位‘铁狱刀’阎刑首座,没想到……”李长歌眉头紧锁。
洞府内一时沉寂。河底惊魂,石碑信息,还有那疑似上古“守望者”残念的警示,将原本就扑朔迷离的局势,推向了一个更加宏大、更加深邃恐怖的维度。他们以为自己在追查一个当代的阴谋,却不料一脚踏入了可能横跨多个纪元、涉及宇宙星骸的万古棋局!
“这石碑,是关键,也是烫手山芋。”苏剑辰缓缓道,“那残念让我们带走它,让警示流传。但显然,无论是布局的魔族,还是可能涉及到的‘持刀者的影子’,都不会乐意看到这石碑和它承载的信息现世。”
他看向陶杨:“陶兄,你感应中的‘标记’和‘坐标共鸣’,可有变化?”
陶杨闭目凝神,识海中乱星遮天盘缓缓旋转,“百里感应魔踪”秘术无声扩散。片刻后,他睁开眼,脸色凝重:“标记感还在,如同悬顶之剑,愈发清晰,恐怕我们已被某个难以想象的存在‘记住’了。至于共鸣……黑石镇方向的共鸣被我们干扰后,确实弱了许多,但并未消失,而且……我隐约感觉到,在极其遥远、方位难以确定的另外几个方向,有类似的、微弱的波动传来,断断续续,仿佛刚刚被‘激活’或‘加强’。而手中这块石碑,似乎……能让我对那些波动的感应,稍微清晰了那么一丝。”
这意味着,石碑不仅是钥匙和警示,还可能是一个“接收器”或者“增强器”!
就在这时,李长歌布置在最外层的预警阵法,突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不是攻击,不是探查,更像是一种……有特定目标的、极其高明的“叩门”!
然而,未等五人做出任何反应,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天幕,骤然降临!这威压并非暴烈,却厚重如太古神山,沉凝如九幽玄冰,带着一种俯瞰众生、执掌刑律的绝对威严与凛冽刀意!刹那间,洞府内所有阵法光芒尽数熄灭,仿佛烛火遇罡风。空间凝固,时间流速都似乎变得粘稠缓慢。悟道八重天的李长歌、苏剑辰,悟道七重天的南宫月,乃至悟道九重天炼体的刑战,都在这一刻感到呼吸凝滞,灵力运转晦涩,仿佛被无形枷锁捆缚!
长生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