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矿道曲折向下,仿佛通往地狱的肠道。空气中弥漫的已不仅仅是硫磺和金属腐朽的气息,更添了一种粘稠的、仿佛陈年血垢混合着亵渎香火的味道,令人作呕,又隐隐侵蚀护体灵光。
五人脚步极快,却落地无声。刑战在前开道,气血凝而不发,却如一头人形凶兽,将前方偶尔垂落的、带着不祥气息的矿道蛛网无声震碎。李长歌指尖时不时弹出一两点微不可察的灵光,没入岩壁或地面,既是标记来路,也在悄然布设简易的预警与干扰阵法,手法之精妙,已近乎道痕自生。
苏剑辰抱着剑,走在陶杨身侧,看似随意,实则剑意如同最精密的罗盘,锁定了矿道深处最阴冷污秽的那一点气机,那是陶杨“百里感应魔踪”秘术此刻全力运转下,勉强捕捉到的、比之前平台上更加幽邃恐怖的源头。
南宫月落在最后,裙裾微动,行走间,淡淡的、几乎无法被感知的异香弥散开来,覆盖了五人留下的所有气息,并将后方可能存在的追踪痕迹悄然抹去、混淆。这是悟道境毒术宗师才能施展的“无痕引”,看似辅助,实则凶险莫测。
“前方三岔口,左路阴气最重,且有微弱魔纹残留,应是通往更深层节点或魔族巢穴。”陶杨脸色依旧苍白,方才强行冲击节点意识的反噬不小,但他的秘术感应反而在脱离平台后,因摆脱了魔阵核心的剧烈干扰而变得更为清晰,“右路……气息驳杂混乱,有大量新鲜的人类活动痕迹,还有……很淡的天刀门正统刀气残留,可能是戒律堂那队人的来路,或另一条安全通道。中路……死寂,但给我的感觉最危险,灵觉靠近如同泥牛入海。”
“左路。”苏剑辰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平静,“既为探查蚀界根源而来,自然要寻魔踪最盛处。右路留给天刀门自己清理门户,中路诡异,暂且不碰。”
众人无异议。踏入左路矿道,环境骤然一变。岩壁不再是粗糙的黑色矿石,反而呈现出一种暗沉沉的、仿佛浸透了污血的暗红色,触手冰凉滑腻,隐约可见扭曲的、非天然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种邪恶符文的边角。空气变得更加粘稠,呼吸都觉滞涩,灵气几乎完全断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吞噬生机的阴寒死气。
“不是天然矿脉……这岩壁……”李长歌眉头紧锁,手指凌空勾勒,一个探查符文落在暗红岩壁上,符文光芒只闪了一瞬,便如同被墨汁浸染,迅速黯淡、崩解。“被高度污染、魔化了。这些纹路……像是被强行‘生长’出来的,与地脉蚀界的触须同源,但更加……古老。”
“小心,前面有‘东西’。”刑战突然停下,抬起一只手。他双目之中隐有血气金光闪过,那是炼体达到极高境界,肉身通神,开启的“真实之眼”类神通,能窥破虚妄,直视本源。
前方矿道豁然开朗,形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天然洞窟。洞窟中央,并非预想中的魔族营地或祭坛,而是一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如同山岭般的黑色骨骼!骨骼大半埋在地下,裸露出的部分也高达数十丈,通体漆黑如墨,却泛着金属般的冰冷光泽,上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痕与腐蚀痕迹,更有一道道粗大无比的暗红色“血管”缠绕其上,如同寄生藤蔓,正微微蠕动,从骨骼深处汲取着某种暗淡的、却令人心悸的能量。
骨骼散发出的威压,即使经历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岁月消磨,即使已被污染寄生,依旧沉重得让空间扭曲,让刑战这等悟道九重天的炼体强者都感到了明显的压力,气血运转微滞。而那股阴寒死气与魔气的源头,正来自这截骨骼与那些蠕动血管的结合处。
“这是……什么?”南宫月轻吸一口凉气,美眸中满是震撼。以她的见识,竟也从未见过如此庞大、如此恐怖的遗骸,仅仅是残骨,威压便超越了他们所知的绝大多数生灵。
陶杨的“百里感应魔踪”此刻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剧烈反应,不是指向某个具体魔族,而是指向这整片区域,尤其是那截骨骼——它本身就是最浓烈、最本源的“魔踪”与“不祥”的集合体!
“太古遗骸……至少是超越我等认知层次的存在。”苏剑辰缓缓说道,他的剑意在微微颤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遇到极致凶险与古老敌意时的本能反应。“这些红色‘血管’,是在抽取它残存的力量,或者说……污染它最后的不灭本质,转化为地脉蚀界的养料。”
他的目光锐利如剑,扫过洞窟四周。在骨骼的根部,暗红岩壁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类似祭坛的平台,上面刻画着比平台上更加复杂、更加邪异的魔纹,此刻光芒黯淡,但残留的波动显示不久前还在剧烈运转。祭坛周围,散落着一些破碎的衣物和法器残片,其中几片衣角,正是天刀门外堂弟子的制式!
“石皮……”陶杨心中一沉,那玄字三号暗子,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这时,那截沉寂的庞大骨骼,忽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作用于灵魂层面、法则层面的“颤动”!整个洞窟的暗红纹路同时亮起一瞬,发出低沉的、仿佛亿万吨血液流淌的轰鸣!那些缠绕骨骼的“血管”骤然绷紧,蠕动加速!
“不好!我们触动了什么,或者……那节点被压制,引起了此地的反噬!”李长歌脸色一变,双手急挥,早已准备好的数套阵旗同时飞出,在众人周围布下层层叠叠的防御与隔绝阵法,光芒流转,试图抵挡那无形无质却直透神魂的压迫与侵蚀。
“嘶——!”
一声尖锐到无法形容、仿佛能撕裂神魂的嘶鸣,猛地从骨骼深处传来!不是声音,是直接响彻在众人识海的魔念冲击!
陶杨首当其冲,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溢血。南宫月娇叱一声,眉心一朵淡紫色莲花虚影绽放,散发出沁人心脾却又带着剧毒性质的清香,勉强护住众人神魂。苏剑辰长剑嗡鸣,剑意冲霄,化作无形剑域,斩灭侵入的魔念碎片。刑战则怒吼一声,气血彻底爆发,如同金色烈焰燃烧周身,将那些试图依附上来的阴寒死气与魔念灼烧殆尽,他一步踏前,挡在了最前面,直面那骨骼的威压。
骨骼的震动越来越明显,那些暗红“血管”疯狂蠕动,从骨骼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唤醒,被强行抽取出来。洞窟顶部开始簌簌落下碎石和污血般的粘稠液体。
“它在苏醒……或者说,寄生者正在强行催动这遗骸残存的本源!”苏剑辰眼中寒光大盛,“不能让它完全醒来!否则我们恐怕都走不出这里!”
他看向陶杨:“陶兄,可能再次定位核心,给予一击?”
陶杨咬牙,不顾神魂刺痛,再次全力催动天机之术与“百里感应魔踪”。这一次,他的灵觉顺着那些疯狂蠕动的“血管”,逆流而上,穿过污秽的魔能洪流,狠狠刺入那骨骼最深处、被无数血管缠绕包裹的核心区域!
刹那间,他“看”到的景象,让他神魂几乎冻结!
那并非单纯的遗骸核心,而是一片被强行禁锢、污染的……残缺的“界”!或者更准确说,是一小块被剥离、污染、扭曲的“道果”残片!残片中,隐约可见一尊顶天立地、浑身覆盖狰狞黑甲、头生弯曲巨角的恐怖魔影,哪怕只剩下残破印记,那滔天的凶威与古老的苍茫气息,依旧足以让悟道境心神崩溃!这尊魔影,正被无数暗红血管刺入、缠绕,如同提线木偶,其残存的“道”与“力”,正被源源不断抽走,汇入地脉蚀界的网络。
而在那残片深处,更有一道极其隐晦、却让陶杨天机之术剧烈预警的“坐标”印记,仿佛灯塔,又像是……某种呼唤的回应!
“这是……一尊至少是‘魔神’级存在的遗骸道果碎片!被当成蚀界网络的‘能量核心’和……‘坐标信标’!”陶杨嘶声传音,信息量太过庞大恐怖,让他心神巨震,“破坏它!至少干扰那坐标!”
几乎在陶杨传音的同一时刻,那骨骼深处的魔影残念似乎感应到了这来自天机层面的窥探,那紧闭的、如同深渊般的巨眼,猛地睁开了一道缝隙!
轰!!!
无法形容的恐怖意志降临!那是跨越了万古岁月的杀戮与毁灭意念,虽残缺,虽被污染操控,但本质之高,远超在场所有人!洞窟内的阵法光芒疯狂闪烁,李长歌闷哼一声,嘴角溢血,阵法摇摇欲坠。刑战周身气血金焰被压迫得缩回体表三尺,他低吼着,肌肉贲张,脚下岩石寸寸龟裂,竟被那意志压得微微屈膝!苏剑辰长剑厉啸,剑意被激发到极致,人与剑仿佛化为一柄斩破苍穹的利刃,死死抵住那意志的冲刷,但他持剑的手,指节已然发白。
南宫月脸色煞白,毒术对这等纯粹而古老的意志冲击效果大减,她拼命催动本命毒莲,护住众人心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陶杨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知道,凭他们几人,绝无可能正面摧毁这魔神道果碎片,甚至连完全唤醒它的后果都无法承受。他强忍着神魂欲裂的痛苦,将方才窥见的那“坐标”印记的气息,与自己识海中乱星遮天盘最后一次推演所得的、那关于“污浊黑气缠绕刀意”的终极警示景象,强行糅合,化作一道最为尖锐、最为针对性的“天机之刺”,不再攻击碎片本身,而是狠狠扎向那“坐标”印记与缠绕魔影的暗红血管网络的关键连接点!
“断汝之引,乱汝之标!”
噗!
陶杨狂喷一口鲜血,鲜血中竟带着点点金色光粒,那是本源精血与魂力!他身体一晃,差点软倒,被南宫月一把扶住。
那魔影巨眼中刚刚亮起的暴虐红光,猛地一颤,随即变得混乱、模糊。那些疯狂蠕动的暗红血管网络,骤然出现了大范围的紊乱、断裂,抽取力量的过程被强行打断、逆乱!骨骼的震动戛然而止,那股恐怖的意志如潮水般退去,重新陷入被污染与禁锢的沉寂。
洞窟内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大减。
“走!”苏剑辰毫不迟疑,低喝一声,剑气一卷,裹住虚弱的陶杨。刑战怒吼一声,一拳轰向旁边看似最厚的岩壁,狂暴的气血之力硬生生打出一条通道。李长歌挥手收回受损的阵旗,同时引爆了几处预留的干扰阵法,制造更大的混乱。南宫月洒出大片迷离毒雾,遮蔽一切气息与痕迹。
五人如同惊鸿,瞬间遁入新开的通道,消失不见。
就在他们离去后不到十息,洞窟那祭坛上的魔纹再次亮起,数道笼罩在浓郁魔气中的身影浮现,为首者气息幽深如狱,赫然是一位真正的魔族子爵!他看向那重归沉寂却网络紊乱的骨骼,又看了看陶杨他们消失的方向,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怒与深深的疑惑。
“天机扰动……竟能干扰‘寂灭魔尊’的骸骨信标……”伯爵声音沙哑冰冷,“追!他们知晓得太多了!另外,立刻禀报魔尊,‘黑石节点’受挫,信标连接出现异常波动,计划可能需要调整……”
他顿了顿,望向洞窟另一个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纯粹而凌厉的刀气波动。
“一些其他的虫子也摸过来了……正好,一并处理掉。”
……
黑石镇外三百里,一处隐秘的山谷中。
五人终于停下脚步。陶杨已服下南宫月珍藏的保命灵丹,脸色稍缓,但气息依旧萎靡,神魂受损非短时间能恢复。
“那截骨头……太可怕了。”刑战心有余悸,他炼体最强,对那种肉身层面的古老威压感受最深,“我感觉,就算它只剩下一丝本能,全盛时期吹口气都能灭杀我等。”
“寂灭魔尊……”李长歌咀嚼着这个名字,面色无比凝重,“我曾在宗门最古老的残卷中瞥见过这个称谓,只言片语,似乎与上一个纪元大战有关……是能与仙道至尊争锋的太古巨擘。它的骸骨,竟然被肢解,部分镇压在此,还被利用……”
苏剑辰擦拭着长剑,眼神深邃:“地脉蚀界,不仅仅是为了污染地脉,削弱此界本源。以魔神骸骨为能量源与坐标信标……他们想干什么?接引什么?或者……召唤什么?”
陶杨虚弱地开口,声音沙哑:“我的秘术和天机感应……那坐标,指向的并非固定的某个地方,而是……一种状态,或者说,一个‘缺口’。像是在无尽遥远的时空之外,又仿佛就在脚下这片大地的最深处……混乱、叠加。而且,在我最后冲击那坐标连接时,隐隐感到不止一处类似的‘信标’在被激活,它们之间……有共鸣。”
此言一出,众人皆静。
不止一处!
这意味着,黑石镇寂灭古矿下的这个节点和魔神骸骨信标,可能只是某个庞大恐怖布局的冰山一角!
“看来,我们无意中,撞破了一个涉及太古秘辛、足以颠覆一界的大阴谋。”苏剑辰收剑入鞘,望向灰暗的天空,那里,黑石镇方向的雾霭似乎更加浓郁了。
“此地不宜久留。魔族和天刀门内部有问题的人都不会罢休。”李长歌道,“我们需要立刻将此地所见,尤其是关于‘寂灭魔尊’骸骨信标与多地共鸣的情报,传回阁中。此事,已非我等几人能独立处理。”
南宫月点头:“陶杨需要静养恢复。而且,我担心……我们可能已经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标记’了。”她看向陶杨,刚才陶杨以天机之术直接冲击魔神道果碎片与坐标,虽成功干扰,但也可能留下了难以察觉的因果牵绊。
陶杨苦笑一下,他确实有这种隐约的感觉,仿佛冥冥中多了一道冰冷邪恶的注视,虽然极其模糊,但如跗骨之蛆。
“先离开南荒,找个安全地方从长计议。”苏剑辰做出决定,“至于天刀门……阎刑若真是有心肃清内奸、对抗魔族之人,得到我们的玉简后,应该会有所动作。但如今看来,天刀门内部的水,比我们想的深得多,甚至可能牵扯到更古老的恩怨。我们暂时不宜再直接介入。”
五人迅速处理掉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痕迹,改换妆容气息,如同水滴汇入江河,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片是非之地。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黑石镇方向,数道惊天动地的刀芒与魔气冲撞的光芒爆发,隐隐传来愤怒的咆哮与空间的哀鸣,持续了足足一刻钟才渐渐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