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比远看时更加拥挤喧嚷。
粗粝的黑色岩块垒砌的房屋高低错落,街道狭窄曲折,地面常年覆盖着一层从古矿方向吹来的灰黑色粉尘。酒旗、矿镐、兽皮、残破的符箓招牌在风中摇晃,空气里混杂着汗臭、劣酒、矿石腥气和某种隐约的焦糊味。
李长歌——此刻的“墨先生”——熟练地指挥着驮兽停在镇口一处简陋的牲口棚,交付了几块下品灵石的看管费用。他气度沉凝,周身隐隐有灵纹暗伏,虽刻意收敛,依旧透出不凡。
南宫月(月夫人)轻纱后的目光已快速扫过街道两侧,将几家客栈、铁匠铺、杂货摊的位置记在心中,她气息幽缈,指尖似有若无的淡紫光泽一闪而逝。
刑战(岩刚)沉默地卸下行李,魁梧的身形不动如山,气血隐如烘炉,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引得空间微微凝滞,几个蹲在墙角的散修骇然侧目后,纷纷惊惧低头,不敢再看。
陶杨(杨辰)则仰头看向镇子后方。寂灭古矿的方向,灰黑色雾霭更加浓郁,仿佛一头匍匐的巨兽在缓慢呼吸。他的灵觉隐隐传来刺痛感,并非直接的危机预警,而是一种……粘稠的、缓慢侵蚀的不适。他修为虽非最高,但天机之术玄妙莫测,灵觉尤为敏锐。
“先安顿,再联系。”苏剑辰(辰影)的声音不高,抱着剑走到前面,步履间自有剑意内敛,锋锐尽藏于鞘。“镇东头有家‘黑岩居’,环境杂乱,但来往人多口杂,适合打听消息。”
黑岩居是一幢三层石楼,底层是喧闹的饭堂,弥漫着烤肉和烈酒的气味。掌柜是个独眼老者,修为不过通天三重天,眼神却透着精明。验看过李长歌递出的、盖着“玄铁阁”徽记的雇佣文书和预付的灵石后,便爽快地给了三楼两间相邻的客房。
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五人聚在较大的那间,李长歌挥手布下一层隔音结界,符文流转间,空间微微扭曲,彰显其精妙掌控。
“地字七号暗子,代号‘老鹞’,在黑石镇经营‘鹞子酒铺’已十二年。”李长歌低声道,“玄字三号,‘石皮’,常年在古矿三层以下活动,表面身份是资深矿头兼向导。按规程,我们抵达后两日内,他们会设法主动接触。但我们不能干等。”
南宫月接口:“我去鹞子酒铺探探。月夫人这身份,是个精明管事,去酒铺谈生意、听风声都合理。”
苏剑辰点头:“辰影陪你。岩刚和杨辰在客栈附近转转,熟悉环境,留意是否有异常盯梢。墨先生留在屋内,尝试以阵法初步感应镇内地脉流向——虽然干扰会很大,但或许能发现端倪。”
众人并无异议。
陶杨与刑战下楼,步入喧嚣的街道。刑战如铁塔般在前,气息沉厚,所过之处,嘈杂声浪似乎都低了三分。陶杨落后半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路边摊贩。售卖的多是些低阶矿石、粗糙的矿镐、抵御阴气的劣质符箓,以及一些古矿中挖出的、难以辨识的古怪残片。
“有魔气。”刑战忽然低声说,脚步未停。
陶杨心中一凛,暗中运转秘术“百里感应魔踪”。这门秘术对魔族气息极为敏感,能穿透寻常敛息手段,除非对方有强大异宝护持。灵觉如无形波纹扩散,瞬息间扫过周遭百丈范围。果然,在混杂的气息中,捕捉到一丝极淡、几不可察的阴冷腐败味道,源自约八十步外一个蹲在墙角摆弄矿石的瘦小汉子,以及更远处巷口一个看似无所事事的酒徒。气息一闪便被收敛,显然对方有所警觉且手段不弱,修为约在通天中阶。
“两个,分处不同位置,很警觉。”陶杨传音告知刑战,同时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应该是眼线。”
刑战微微颔首,身形有意无意地挡住陶杨半边,两人不动声色地绕开那两处区域。
又走了半条街,那丝魔气再未出现。倒是看到几名身穿暗青色劲装、腰间佩带狭长弯刀的修士从街口走过,行人纷纷避让,低声议论。
“是天刀门外堂巡逻队。”“啧,又来了,这个月第几次了?”“听说古矿西边不太平,有矿队失踪……”
陶杨默默记下。天刀门巡逻队的出现频率增高,与失踪事件有关?这与魔族的行动是否关联?
回到客栈不久,南宫月与苏剑辰也回来了。南宫月轻纱已取下,面色微凝。
“鹞子酒铺生意不错,老鹞没露面,是他侄子在打理。但我留了暗号,他应该收到了。”南宫月坐下,倒了杯水,“酒客闲聊中,有三件事值得注意。第一,近两个月,古矿西侧‘黑渊裂谷’附近,已有三支小型矿队失去联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天刀门派人搜查过,只找到一些散落的工具和……被腐蚀的矿石。”
“腐蚀?”李长歌抬眼。
“嗯,不是自然锈蚀,据说像是被什么酸液或污秽之物浸染过,灵气尽失,结构酥脆。”南宫月继续道,“第二,约半月前,有一支约十人的队伍进驻黑石镇,自称是‘南离洲炎阳宗’的采火师,要进古矿深处寻找‘地心炎晶’。他们很少与人交谈,但偶尔有人看到他们中有人身上带着……很重的煞气,不像寻常火修。”
“第三,”南宫月顿了顿,“有零星传言,说古矿深处夜里有时会传来奇怪的嗡鸣,像是金属震颤,又像是……诵经?但声音扭曲怪异,听到的人都会做噩梦,精神萎靡数日。天刀门似乎派人查过,没公开结果。”
苏剑辰补充:“我在酒铺外注意到,有两个人的气息不太对劲。表面是寻常散修,但呼吸节奏、眼神转动的方式,更像受过训练的暗哨。他们没盯我们,但似乎在留意所有新到镇子、有一定实力的队伍。”
李长歌沉吟:“魔族可能已经在此布下眼线。那支‘炎阳宗’队伍很可疑。地心炎晶虽珍贵,但并非寂灭古矿特产,南离洲的人千里迢迢来此,动机存疑。”
他走到窗边,指尖泛起微光,凌空勾画了几个符文。符文闪烁几下,又迅速黯淡。“镇内地脉干扰极强,怨气、杀伐之气、混乱的矿物辐射交织,难以清晰感知。但……西边的‘脉动’确实有些紊乱,像是被什么东西不断‘吸吮’又‘吐出’,节奏古怪。”
陶杨将街上用秘术感应到两名魔族眼线之事说出。
房间内气氛一沉。
“看来,魔族在此地的渗透,比我们预想的可能更深。”苏剑辰眼神锐利,“等暗子消息。若他们今夜不来,明日我们便以探矿为名,往西边黑渊裂谷方向靠近,实地查看。”
夜色渐深,黑石镇并未完全安静。酒肆的喧哗持续到后半夜,偶尔还有兽吼和不知名的尖锐声响从古矿方向随风飘来。
子时左右,陶杨正在房中静坐调息,忽闻窗棂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叩”三声,两短一长。
他睁开眼,看向对面床上的刑战。刑战已然坐起,手按在了身旁的厚背刀柄上。
陶杨走到窗边,并未开窗,低声道:“风急天高。”
窗外传来沙哑回应:“鹞子难飞。”
暗号对上。陶杨轻轻开窗,一道矮小瘦削、穿着破烂皮袄的身影如狸猫般滑入,反手关窗。来人是个面容普通、眼神机警的中年汉子,正是地字七号,“老鹞”。
“属下见过大人。”老鹞对陶杨和刑战行礼,语速很快,“接到密令,已加紧探查。情况比预想的复杂。”
“长话短说。”陶杨示意他坐下。
“是。第一,黑渊裂谷附近的失踪事件,确是魔族所为。但我未能靠近核心区域,那里有至少子爵级的魔族气息驻守,且布置了扭曲感知的结界。我曾远远瞥见,裂谷深处有时会泛起暗红色光晕,伴有低沉嗡鸣,与月夫人打听到的‘怪异诵经’声描述吻合。”
陶杨暗中运转“百里感应魔踪”,结合老鹞所述方位,灵觉竭力向裂谷方向延伸。干扰极大,但模模糊糊间,确实感应到极远处有一股深沉、凝聚的邪恶气息盘踞,强度远超普通悟道境,乃是更高层次的魔头,与老鹞所说的子爵级魔族相符。那气息与地脉隐隐相连,如同一个正在缓慢搏动的毒瘤。
“第二,那支‘炎阳宗’队伍,十有八九是伪装。他们中至少有三人,身上有极淡的魔气残留,用了很高明的敛息手段。他们频繁出入古矿,但似乎并非采矿,更像在……布置什么。我跟踪过一次,差点被发现,他们非常警惕。”
“第三,”老鹞脸色凝重起来,“天刀门内部,可能有问题。”
陶杨眼神一凝:“详细说。”
“约一个月前,天刀门外堂一位副统领,名叫‘厉锋’,曾秘密来到黑石镇,与一个身份不明、笼罩在黑袍中的人会面。会面地点在镇外废弃矿洞,我无法靠近。但之后不久,天刀门对黑渊裂谷区域的巡查就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原本三日一次的固定巡逻,变成了不定时,且路线有时会刻意避开裂谷某些区域。另外,厉锋副统领麾下的几名亲信,近期行为也有些反常,出手阔绰了许多。”
“有证据吗?”刑战沉声问。
老鹞摇头:“只是观察和推测。但厉锋此人,风评一向是激进好战,对魔族恨之入骨,按理不该有疑。可他的行为确实蹊跷。而且,戒律堂首座阎刑大人似乎对此有所察觉,前几日派了一队戒律堂精锐秘密进入古矿区域,目的不明。”
陶杨与刑战对视一眼。这与苏剑辰之前提到的、试图通过阎刑传递警示的想法,倒是不谋而合。
“石皮(玄字三号)那边有消息吗?”陶杨问。
“石皮五天前深入古矿下层,约定昨日回报,但至今未归。”老鹞眼中闪过一丝忧色,“他经验丰富,若非遇到极大危险或被困,绝不会失约。”
陶杨心下一沉。玄字三号失联,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你做得好,继续监视,重点留意天刀门厉锋及其手下,还有那支‘炎阳宗’队伍的动向。务必小心,安全第一。”陶杨叮嘱,“若有急事,用三号紧急联络方式。”
“是。”老鹞拱手,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翻窗离去。
陶杨立即将情况告知了隔壁的苏剑辰三人。
“天刀门内可能有蛀虫,暗子失联,魔族活动频繁且可能在进行某种布置……”李长歌眉头紧锁,“情况比我们预估的恶劣。那‘地脉蚀界’的推测,恐怕正在成为现实。”
苏剑辰指节轻轻敲击桌面:“厉锋……我记得此人。确实以勇悍着称,战功不少。若他真的被渗透或收买,问题就严重了。阎刑派人秘密调查,说明天刀门高层并非全无察觉,这是好消息。但我们必须加快动作。”
他看向地图:“明日一早,我们就出发,前往黑渊裂谷外围。借口是探寻‘玄阴铁’矿脉。若遇到魔族或那支可疑队伍,视情况而定,或跟踪,或擒杀。若遇到天刀门巡逻队……尤其是厉锋的人,需加倍警惕。”
“陶兄,”苏剑辰转向陶杨,“你之前推演所见‘污浊黑气缠绕刀意’,与如今厉锋可能的叛变、以及魔族在裂谷的活动,恐怕正是对应。我们需要更确切的证据,来判断天刀门被侵蚀到了何种程度,以及魔族在裂谷的具体作为。”
陶杨点头,取出那枚记录了推演景象的玉简:“此物或许有用。若有机会,或许可以此为依据,尝试接触阎刑派来的戒律堂之人——如果他们真是来调查内奸的。”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调息,养精蓄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