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殿秘殿内
青铜灯盏投下稳定的光芒,将围坐在黑曜石长桌旁的几人身影拉长。空气中弥漫着宁神香与一丝未散的、来自北境荒原的淡淡血气。
陶杨将那枚从魔族子爵身上取得的残破骨片置于桌面中央。骨片上的魔族文字扭曲如蛇,那幅简陋地图的几个标记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寂灭古矿边缘,这个位置,”陶杨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被反复勾勒的三角形符号上,“根据地图比对,这片区域已深入天刀门实际控制区的西侧外围。虽非山门核心,但也在其巡查范围之内。”
他顿了顿,继续道:“结合此次落霞国血祭事件,对方不惜暴露三个男爵级和一个变异体,也要强行催动‘三才聚魔逆生阵’,其目的绝非仅仅收集生魂。那阵法更倾向于……定位、接引或强化某种联系。而古矿方向,恐怕是他们真正的目标或下一处节点。”
南宫月指尖缠绕着一缕发丝,美眸微眯:“天刀门的地盘?那群刀修感知敏锐,杀伐果决,魔族在他们眼皮底下搞这么大动静,不可能毫无察觉。除非……”
“除非他们默许,甚至勾结。”刑战闷声接口,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中凶光闪烁。他对魔族的憎恶深入骨髓。
“不可能。”
苏剑辰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苏剑辰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灯光下,他脸上惯有的散漫与戏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沉重与追忆。
“师尊曾提起,大约三百年前,”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静谧的石厅中回荡,“魔族一支大军企图突袭天辰大陆北境,建立前哨。那时,云渺灵洲各大势力仓促应战,青冥玄宗、万宝楼、药王谷、御兽宗皆派出精锐。而冲在最前面,伤亡也最惨烈的,正是天刀门。”
“当时的绝天刀祖尚未成就长生,只是悟道境巅峰。他亲率三千天刀卫,死守‘泣血峡’三月,硬生生拖住了数倍于己的魔族大军,为后方联军集结争取了时间。那一战,三千天刀卫最后活着回来的不足三百。”
苏剑辰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桌下的手,指节却微微发白。
“绝天刀祖的幼子,那时被称为‘小刀君’的绝尘尊者,天纵奇才,不足五十岁便踏入悟道境,被视为天刀门下一代的希望。他就死在泣血峡最后的反冲锋里——为了斩断魔族一位伯爵统领的献祭仪式,以身为引,引爆本命刀魄,与那伯爵同归于尽。尸骨……都没能找全。”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我早年曾随长辈拜访过天刀门的‘英魂殿’。那里供奉着历代战死于对抗魔族、守护人族之战中的天刀门英烈。绝尘尊者的灵位,便在其中。绝天刀祖每年在其祭日,都会在冢前静坐一日,不饮不食。他一生杀伐果断,树敌无数,但在对抗魔族这件事上,天刀门流的血,比谁都多。”
他转而望向陶杨,语气复杂:“还有一事你不知晓——绝影,就是绝尘尊者唯一的儿子。所以他被天刀门上下宠溺过度,养成了任性妄为的性子。这也正是为何你杀了他,绝天刀祖会那般震怒。”
陶杨默然。原来还有这般隐情,他也终于明白,为何当时苏擎苍实力强于绝天刀祖,却未与其动手,而是选择将他带走。
石厅内一片寂静。连刑战眼中的凶光都敛去了几分,换上了一丝复杂。
李长歌轻叹一声:“如此说来,天刀门勾结魔族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对魔族的仇恨,怕是倾尽星海也难以洗刷。”
“那为何魔族敢在其势力边缘活动?是灯下黑,还是另有图谋?”南宫月蹙眉。
“这正是我们需要查清的。”苏剑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天刀门或许没有问题,但其势力范围内难保没有漏洞,没有被渗透的角落,或者……有其他势力在利用这片区域做文章。寂灭古矿本身特殊,虽内蕴机缘,却也是一片充满未知与危险的绝地。”
他指向骨片地图:“当务之急,是启动我们在古矿附近的暗子,尽快摸清真实情况。魔族究竟在找什么?意欲何为?规模如何?是否有内应?”
“师尊已传下法旨,”苏剑辰继续道,“此次事件优先级提升。我们第三小队全权负责古矿方向的调查。在长生大能不轻易介入的情况下,我们便是最高层级的执行者。需制定周密计划,既要查明真相、清除隐患,也要尽量避免与天刀门产生不必要的冲突。”
陶杨点头:“不错。我与天刀门虽有私仇,但在对抗魔族的大义面前,私怨需暂且搁置。况且,若能在对抗魔族中有所表现,或许未来面对绝天刀祖时,也能多一分转圜余地。”他这话说得坦然,众人皆知他与天刀门的死结,能如此表态,已显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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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长歌沉吟片刻,开口道:“计划可分几步走。第一,情报收集与确认。立刻通过最高级别密线,联系古矿区域潜伏的‘地字七号’和‘玄字三号’暗子——前者在黑石镇经营酒肆,消息灵通;后者混迹于古矿冒险者中,熟悉地形与各方势力。要求他们从不同角度,秘密探查地图标记点附近的异常,以及近期是否有不明势力或人员活动。”
“第二,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进入那片区域。寂灭古矿盛产特殊矿石和阴属性灵材,常年有采掘队、冒险者聚集。我们可以伪装成受雇于中型商会或炼器宗门的探矿小队,以此为掩护靠近目标。”
南宫月补充:“伪装的身份、文书、货物需准备得天衣无缝。我的‘千幻阁’可提供易容材料与伪造身份的渠道。此外,还需准备抵御阴气侵蚀的丹药、探测矿脉与空间裂缝的法器等古矿特需物品。”
刑战瓮声道:“打架,叫我。”
苏剑辰嘴角微扬:“少不了你。第三步,潜入与侦查。抵达目标区域后分头行动:长歌负责布设监控阵法,捕捉能量流动与空间异常;南宫从当地三教九流中套取情报;刑战和陶杨负责实地探查标记点,若有战斗,你们是主力。我居中策应,同时留意可能与天刀门巡逻队的接触。”
“第四步,根据侦查结果制定清除或破坏行动。若魔族势力不强,便雷霆扫灭;若对方势大或图谋更深,则立刻上报求援,或尝试联合天刀门。”苏剑辰看向陶杨,“陶兄,你的天机之术在预警与感知吉凶方面至关重要。此行凶险未知,需时刻留意天道示警。”
陶杨郑重点头:“明白。”
李长歌的神色忽然凝重起来,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动着复杂符文:“落霞国的‘三才聚魔逆生阵’,寂灭古矿的特殊位置……让我想起一些古老的记载。星海魔乱时代末期,曾有精通阵法与天机的人族先贤推测出,魔族除了正面入侵,还可能尝试一种更为阴险、影响深远的计划——他们称之为‘地脉蚀界’。”
“地脉蚀界?”众人神情一凛。
“不错。”李长歌点头,“天辰大陆乃至诸天万界的稳定与灵气根基,在于地脉与天轨构成的循环体系。魔族若能在关键地脉节点上,通过血祭、污染、扭曲法则等方式逐步侵蚀、改造甚至‘魔化’这些节点,便如同在大陆命脉上埋下毒瘤。短期内或许只是局部灵气异变、滋生魔物,但长期积累,量变引发质变,甚至可能逐步改变一片区域乃至一洲的天地法则偏向,使其更适合魔族生存,而压制人族修行!更可怕的是,若多个关键节点被同时侵蚀形成网络,甚至可能撼动整个大陆根基,为未来大规模的魔族降临铺平道路!”
石厅内的温度仿佛瞬间下降。
苏剑辰眼神冰寒:“你是说,落霞国、寂灭古矿,甚至可能还有其他尚未发现之处……都是魔族选定的‘蚀界节点’?他们在下一盘跨越数千年的大棋?”
“不无可能。”李长歌沉声道,“寂灭古矿传闻是上古惊世大战的遗址,地下矿脉错综复杂,交织着古老战场的杀伐之气、陨落强者的怨念,以及多种奇异矿物形成的复杂能量场。这种地方,地脉本身就可能存在‘伤口’或‘薄弱点’,正是进行侵蚀的绝佳选择。而选择在天刀门势力范围边缘,既可利用其声威掩盖异常动静,又可能……试图将未来可能爆发的冲突引向人族内部。”
陶杨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若此推测为真,他们面对的将不是一个简单的局部侵扰,而是一个可能动摇人族根基的恐怖阴谋的冰山一角!相比之下,他与天刀门的私仇,渺小如尘。
“事关重大,行动必须慎之又慎。”苏剑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震动,“若真涉及‘地脉蚀界’,破坏或净化一个节点的意义远超斩杀千百普通魔族。但同样,风险也呈几何级数上升——守护或经营节点的魔族力量,恐怕会超乎想象。”
他环视众人:“计划需调整。第一步情报收集不变,但重点增加对古矿区域地脉状况、历史异常事件、灵气周期性变化等信息的搜集。第二步伪装潜入需更加谨慎,准备应对更复杂环境和更强敌人的手段。第三步侦查,长歌你的阵法要能尝试探测地脉能量纯净度与流向;陶兄,你的天机之术或可感应地脉被侵蚀带来的‘天道反噬’。第四步行动……视情况而定,若确认是蚀界节点且有能力破坏,则不惜代价;若力有未逮,则以获取确凿证据、摸清对方实力与计划为优先,而后上报从长计议。”
“另外,”苏剑辰看向陶杨,“关于天刀门,或许……我们可以尝试进行有限度、隐秘的接触?不是正式交涉,而是通过某种方式传递关于‘地脉蚀界’可能性的警示?当然,必须在确保自身安全和不暴露暗影殿存在的前提下。”
陶杨沉吟。这无疑是一步险棋,但若能借此引起天刀门对古矿异常的重视,甚至获得某种程度的无形配合,对他们的行动将大有裨益。
“可以尝试,但方式需仔细斟酌。绝天刀祖一脉性情刚烈,直接传讯恐适得其反。或许……可从天刀门内部寻找一位足够分量、对魔族深恶痛绝又相对理智的人物入手?”陶杨缓缓道。
苏剑辰眼中精光一闪:“天刀门当代门主之下,还有一位‘戒律堂’首座,名为‘铁狱刀’阎刑。此人铁面无私,刚正不阿,对魔族恨之入骨,当年也曾参与泣血峡之战,与绝天刀祖是同辈师兄弟。或许是个切入点。”
李长歌提醒:“即便如此,接触也需万分小心。暗影殿的存在不宜过早暴露于明面势力前,尤其是天刀门这等与我们有旧怨的。”
“自然。”苏剑辰点头,“此事我来设法,通过隐秘且无法追溯的渠道传递警示,观其反应。同时,我们的主要精力仍放在自身行动上。”
计议已定,一股沉甸甸的压力与使命感笼罩在每个人心头。他们此刻谋划的,已不仅仅是一次任务,而是可能关乎一隅之地乃至更广范围内人族气运的博弈。
“各自准备吧。”苏剑辰起身,“三日后,黑石镇外汇合。记住,我们此刻是‘玄铁阁’的探矿师。长歌是领队兼阵法师‘墨先生’,南宫是药师兼管事‘月夫人’,刑战是护卫统领‘岩刚’,陶兄是探矿师兼风水师‘杨辰’,我是随行剑客‘辰影’。”
众人领命散去,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
陶杨回到石室,并未立刻整理行装。他盘膝坐下,识海中乱星遮天盘缓缓旋转,洒下清辉。他尝试将心神沉入更深处,结合今日所闻的“地脉蚀界”之说以及即将前往的寂灭古矿,默默推演。
星空在识海幻化,命运长河的虚影波涛隐隐。这一次,他看到的是一片深沉、混乱、仿佛布满裂痕与污浊脉络的大地虚影。虚影之中,几点猩红如毒瘤般闪烁,其中一点格外巨大、晦暗,隐约传来金铁交鸣与无尽的杀伐哀嚎之声——正是寂灭古矿的方向!
而在那巨大猩红之点的边缘,似乎还有数道凌厉无匹、仿佛能斩断一切的刀意虚影在盘旋镇守,却又被丝丝缕缕的污浊黑气悄然缠绕侵蚀……
陶杨猛地睁眼,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推演虽模糊,但警示之意却无比清晰。
古矿之下,隐藏着大恐怖。而天刀门的刀,或许并未完全斩断那悄然蔓延的毒须。
他取出那半块魔族骨片,又拿出一枚空白玉简,将今日所见的地脉虚影景象,以及自己对“蚀界节点”与天刀门镇守力量相互纠缠的模糊感知,仔细记录。这或许在未来某个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三日后,一支风尘仆仆、由五名修士和数头驮兽组成的小型探矿队伍,出现在了寂灭古矿外围通往黑石镇的荒凉古道上。
为首的李长歌一副中年文士打扮,气质儒雅中带着精明;南宫月轻纱遮面,身姿婀娜,眼神干练;刑战如铁塔般骑在黑鳞兽上,沉默寡言;陶杨一身青色短打,背负罗盘状法器,目光沉静地观察地势;苏剑辰则落后半个身位,抱剑而行,眼神懒散却偶尔闪过锐光。
远处,那片被称为“寂灭古矿”的广袤区域已隐约可见——色调灰暗、山势狰狞的连绵丘陵与沟壑,天空终年笼罩着淡淡灰黑色雾霭,即使正午阳光也难以完全穿透。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味、金属锈蚀味,以及一种更深沉的、源自地底的不安气息。
黑石镇那粗糙、布满风蚀痕迹的黑色岩石城墙,已然在望。镇子不大,却像匍匐在古矿边缘的一头疲惫巨兽,吞吐着往来的人流与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