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旺角茶餐厅”二楼。
平时这个时间点,茶餐厅早就坐满了喝下午茶的老街坊,但今天二楼清场了。
楼梯口守着四个潮汕帮的马仔,个个脸色严肃,腰里鼓鼓囊囊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别着家伙。
包厢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
长条桌两边坐满了人,都是潮汕帮各个堂口的头面人物。左边以“丧狗”辉哥为首,右边以“肥佬黎”打头,中间空着的主位,原本是陈叔光的座位,现在空荡荡的。
“都到齐了?”辉哥敲了敲桌子,环视一圈,“今天把各位兄弟请来,就一件事——叔光哥走了,咱们潮汕帮,得选个新的话事人。”
肥佬黎慢悠悠地喝了口茶:“辉哥说得对。群龙不能无首,帮不能一日无主。不过嘛……这个话事人怎么选,选谁,得好好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坐在辉哥旁边的阿彪拍桌子站起来,“这不明摆着吗?叔光哥走了,咱们潮汕帮现在辈分最高、资格最老的,就是辉哥!话事人当然该辉哥当!”
肥佬黎那边一个瘦高个冷笑:“阿彪,你这话就不对了。选话事人,看的是能力,不是辈分。辉哥这些年管着地下赌场,生意是做得不错,但潮汕帮这么大摊子,光会收数可不够。”
“瘦猴!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选话事人,得看谁能让兄弟们都有饭吃!黎哥管着批发市场,每年给帮里交的份子钱最多,手下兄弟也最多。要我说,这个话事人,黎哥当最合适!”
两边人开始吵起来。
“辉哥当!”
“黎哥当!”
“辉哥资格老!”
“黎哥贡献大!”
吵了十几分钟,桌子拍得震天响,茶水都洒了一地。
辉哥抬手示意安静,脸色阴沉:“各位兄弟,这么吵下去不是办法。要不……投票?”
肥佬黎笑了:“投票?辉哥,咱们潮汕帮选话事人,什么时候投过票?不都是前任话事人指定,或者……谁拳头硬谁上?”
这话一出,包厢里的气氛更紧张了。
几个堂主下意识摸了摸腰里的家伙。
辉哥盯着肥佬黎:“黎哥,你这话的意思是……要动手?”
“我可没这么说。”肥佬黎放下茶杯,“但辉哥,江湖规矩你比我懂。话事人这个位置,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的。得服众。”
“我怎么不服众了?”
“那得问兄弟们。”肥佬黎看向其他堂主,“各位,你们说说,辉哥要是当话事人,你们服不服?”
几个堂主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先开口。
这时,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中年人说话了:“要我说……咱们是不是该请伯光爷回来?”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那是潮汕帮的老会计,叫阿昌,跟了陈家四兄弟三十多年,从码头时代就在了。
辉哥脸色一变:“昌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阿昌推了推老花镜:“我的意思是,伯光爷是咱们潮汕帮的创帮元老,当年要不是叔光爷……咳咳,反正,伯光爷在江湖上的威望,在座各位谁比得上?他要回来当话事人,谁敢不服?”
肥佬黎皱眉:“昌叔,伯光爷现在是湖南帮的人。让他回来当潮汕帮的话事人,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伯光爷姓陈,是陈家人!当年潮汕帮是他跟叔光爷一起创立的!现在叔光爷走了,请大哥回来主持大局,天经地义!”
“昌叔,你这话说得轻巧。伯光爷在湖南帮混得好好的,会回来收拾咱们这个烂摊子?再说了,当年叔光爷怎么对他的,你忘了?”
阿昌叹气:“辉哥,那些都是陈年旧账了。现在潮汕帮群龙无首,内斗下去,迟早散架。请伯光爷回来,是唯一能让所有兄弟都服气的办法。”
“我不同意!”阿彪站起来,“伯光爷都多少年没管潮汕帮的事了?让他回来,咱们这些老人怎么办?等着被清洗?”
肥佬黎那边的人也附和:“就是!伯光爷要回来,肯定带湖南帮的人过来。到时候,潮汕帮还是潮汕帮吗?干脆改名叫湖南帮分舵算了!”
阿昌还想说什么,辉哥摆摆手:“昌叔,你的心意我明白。但请伯光爷回来这事,大部分兄弟都不会同意。今天咱们就讨论一件事——在我和黎哥之间,选一个。其他方案,免谈。”
肥佬黎点头:“辉哥这话在理。昌叔,您老就甭操心了。”
阿昌看着这两派人马,摇摇头,不说话了。
投票?投个屁。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辉哥和肥佬黎已经势同水火,今天这个会,能和平结束就算烧高香了。
果然,接下来讨论怎么选话事人时,又吵起来了。
辉哥提议按堂口人数投票,肥佬黎手下人多,自然占优。
肥佬黎提议按对帮里的贡献投票,辉哥的赌场流水大,也不吃亏。
吵到后来,阿彪拍桌子:“吵什么吵!要我说,干脆打一场!谁赢谁当话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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瘦猴冷笑:“打就打!怕你们啊?!”
两边人马都站起来,手按在腰上,眼看就要动手。
“都给我坐下!”
一声怒吼,震得包厢玻璃嗡嗡响。
所有人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人——阿美。
陈叔光的情妇,县城会所的实际管理人。
“美姐?”辉哥皱眉,“你怎么来了?”
阿美走进包厢,扫视一圈:“叔光哥刚走,你们就要内斗?不怕外人看笑话?”
肥佬黎皮笑肉不笑:“阿美,这话说的。我们这是在选新的话事人,怎么叫内斗?”
“选话事人?”阿美走到主位旁边,但没坐下,“叔光哥临走前交代了,潮汕帮新的话事人,由我暂代。等局势稳定了,再正式选举。”
“什么?!”辉哥瞪眼,“你暂代?阿美,你一个女流之辈……”
“女流之辈怎么了?”阿美冷冷地看着辉哥,“叔光哥在县城那摊生意,都是谁在打理?才几个月就几千万的流水,是谁在管?辉哥,你赌场一年流水多少?有我这零头吗?”
辉哥被噎得说不出话。
肥佬黎眼珠一转:“阿美,叔光哥真这么交代的?有字据吗?”
“有。”阿美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拍在桌上,“这是叔光哥的亲笔信,还有印章。各位自己看。”
几个堂主凑过去看,果然是陈叔光的笔迹,内容跟阿美说的一样——由阿美暂代话事人,直到潮汕帮选出新的话事人。落款日期是三天前,还有陈叔光的私人印章。
辉哥脸色铁青:“阿美,就算叔光哥这么交代了,但我们这么多兄弟,凭什么听你一个女人的?”
“就凭这个。”阿美从包里又掏出一叠文件,“这是叔光哥留下的账本复印件。各位这些年吃了多少回扣,拿了多少好处,里面记得清清楚楚。要不要我念给大家听听?”
包厢里安静了。
几个堂主额头冒汗。
肥佬黎干笑:“阿美,你这话说的……咱们都是兄弟,有话好商量……”
“商量?黎哥,刚才你不是说要按贡献选话事人吗?行啊,咱们就按贡献选。不过这个贡献,指的是对叔光哥的贡献,不是对帮里的贡献。各位觉得怎么样?”
没人敢说话。
阿美收起文件:“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我暂代话事人。帮里一切事务,照旧。各堂口的份子钱,按时上交。谁要是敢闹事……”
“账本原件,我可都好好收着呢。到时候大家一起完蛋。”
说完,阿美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县城那摊生意,叔光哥交给龙四海了。但里面的账,还是我管。各位要是想多分点钱,就老实点。散会。”
阿美走了。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阿彪才咬牙切齿:“这娘们……敢威胁我们!”
肥佬黎擦擦额头的汗:“彪子,少说两句吧。那账本要是真爆出来,咱们都得进去。”
辉哥一拳砸在桌上:“妈的!陈叔光临走还摆我们一道!”
老会计阿昌摇摇头,站起来往外走,边走边嘀咕:“兄弟阋墙,外御其辱……现在倒好,墙还没御呢,自己先打起来了。潮汕帮……完了。”
阿昌走后,其他堂主也陆续离开。
最后只剩下辉哥和肥佬黎两派人。
“黎哥,”辉哥点根烟,深吸一口,“咱们这么让一个女人骑在头上?”
肥佬黎苦笑:“不让能怎么办?那账本……”
“账本可以毁。”辉哥眼神阴狠,“阿美能拿账本威胁我们,我们就能想办法把账本弄到手。到时候……”
肥佬黎眼睛一亮:“辉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辉哥压低声音,“咱们先联手,把阿美搞掉,把账本弄到手。至于话事人的位置……到时候各凭本事。”
肥佬黎想了想,伸出手:“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但各怀鬼胎。
潮汕帮的话事人之争,从明争变成了暗斗。
而这场暗斗,注定要见血。
同一时间,东莞湖南帮据点。
陈伯光接到了阿昌的电话。
“伯光爷,今天开会了,闹得一塌糊涂。辉哥和肥佬黎都想当话事人,差点打起来。我提了请您回来,但……没人同意。”
陈伯光沉默了一会儿:“阿昌,谢谢你还记得我。但潮汕帮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伯光爷,可是……”
“没有可是,阿昌,你年纪也大了,早点退休吧。江湖这趟浑水,别蹚了。”
挂了电话,陈伯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蒋天养走进来:“伯光,潮汕帮那边……”
“乱了。”陈伯光叹气,“天养,你说得对,陈家四兄弟,伯、仲、叔、季,当年何等风光。现在呢?老二在香港,老四在南洋,老三跑了,我这个老大……在湖南帮。”
蒋天养拍拍他的肩膀:“这都是命。伯光,看开点。潮汕帮的事,让他们自己闹去。咱们看好自己的摊子就行。”
“我怕……”陈伯光皱眉,“我怕他们闹得太厉害,把李晨也卷进去。”
“伯光,你觉得李晨是那种会被轻易卷进去的人吗?那小子精着呢。潮汕帮内斗,他肯定在暗中看着,等着捡便宜。”
陈伯光想了想,也是。
江湖就是这样,你方唱罢我登场。
但无论怎么唱,最后赢的,永远是最能忍、最聪明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