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宝安机场,国际出发厅。
陈叔光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拎着个简单的行李箱,站在安检口前犹豫。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这片土地——从潮汕老家到东莞码头,从创立潮汕帮到被迫离开,三十年的江湖路,今天真的要画上句号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叔光,是我。”
陈叔光愣了两秒:“哥?”
电话那头是陈伯光,声音苍老而疲惫:“到机场了?”
“到了。”陈叔光压低声音,“哥,你怎么……”
“我怎么有你这个号码?”陈伯光苦笑,“叔光,你忘了?你手下那个阿美,是我的人。”
陈叔光脑子里嗡的一声。
阿美?那个跟了自己五年、负责县城会所管理、知道所有内幕的阿美?
“哥,你……”
“我没想害你。”陈伯光说,“叔光,你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你自己选的。当初你在码头货仓设计害我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陈叔光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那段往事,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横在兄弟之间。
“哥,那件事……”
“别说了。”陈伯光打断他,“妈临死前让我发的誓,我记得。这辈子不能对你下死手,要给陈家留点香火情分。所以今天我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叙旧,是想告诉你——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
陈叔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叔光,你以为赵书记保你,是因为你送的那些钱?”陈伯光声音冰冷,“不是。是因为你手里有他的把柄。但现在这些把柄,已经不安全了。”
“什么意思?”
“李晨拿到了你留下的资料。”陈伯光说,“赵书记那边,老师已经打了招呼。接下来,他们会想尽办法,让你手里的那些‘证据’失效。而最安全的办法,就是让你这个人……消失。”
陈叔光后背发凉。
“所以哥,你是在帮我?”
“我是在还妈的愿。”陈伯光说,“叔光,你记住,到了香港或者南洋,换个名字,重新开始。别再碰江湖的事,安安稳稳过完下半辈子。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电话挂断了。
陈叔光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同一时间,东莞湖南帮据点。
蒋天养坐在办公室里,抽着烟,眼神悠远。陈伯光坐在对面,老眼里布满血丝。
“伯光,”蒋天养吐出一口烟圈,“你真放他走了?”
“放了。”陈伯光闷头抽烟,“天养,你知道的,我妈临死前那个誓……我发过。”
蒋天养叹了口气:“你们陈家‘光’字辈四兄弟,伯、仲、叔、季,当年一起从潮汕老家来东莞闯码头,那是何等的风光!个个都是人才,脑子活,敢打敢拼,特别是你伯光,讲义气,有担当,自然而然就成了兄弟几个的主心骨。”
陈伯光没说话,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追忆和痛苦。
办公室角落里,还坐着两个蒋天养的心腹老兄弟,都是跟了湖南帮几十年的老人。一个叫老五,一个叫阿炳,此刻都竖起耳朵听着这段尘封的往事。
“后来你们利用家族纽带,联合其他潮汕老乡,创立了潮汕商会,也就是现在潮汕帮的前身。”蒋天养继续说,“那时候,你陈伯光就是潮汕帮理所当然的老大,谁敢不服?”
老五忍不住插嘴:“蒋叔,那后来怎么……”
“后来?”蒋天养摇头,“可坏就坏在,他们家老三,陈叔光,那个人…野心太大,心肠也最是狠毒!”
陈伯光握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叔光表面上对你这个大哥恭恭敬敬,背地里却早就生了取而代之的心思。觉得你做事不够狠,挡了他发财的路……”蒋天养看着陈伯光,“后来那次…他设计陷害你,勾结外人,差点让你死在码头的货仓里!要不是我跟山河恰好得到消息,带人拼死把你救出来,你陈伯光早就喂了东江的鱼虾了!”
阿炳倒吸一口凉气:“蒋叔,还有这事?”
“这事知道的人不多。”蒋天养说,“伯光逃出生天后,心灰意冷,也对所谓的‘自己人’彻底寒了心。一个潮汕人,却退出了自己一手参与创立的潮汕商会……”
陈伯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天养,别说了。”
“我得说。”蒋天养说,“伯光,你不说,这些年轻人都不知道当年的恩怨。是我跟山河把你拉进了湖南帮。咱们湖南人讲义气,不搞背后捅刀子那一套!你陈伯光有能力,有威望,在湖南帮照样闯出了一片天!”
老五问:“蒋叔,那另外两个兄弟呢?仲光和季光两位爷……”
“老二陈仲光,性子相对软弱些。”蒋天养说,“见老三陈叔光势大,又心狠手辣,不敢与之相争,又觉得愧对大哥,最后被迫远走香港,这些年听说也创下了一份家业,但很少回内地了。”
“老四陈季光,当年年纪最小,血气方刚,想替大哥报仇,结果被陈叔光打压得几乎无法立足,最后只能背井离乡,远渡南洋,至今音讯寥寥……”
一番话,道尽了一段波澜壮阔又充满背叛与血泪的江湖往事。
办公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烟草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阿炳小心翼翼地问:“伯光爷后来…就没想过找陈叔光报仇?”
陈伯光抬起头,眼中厉色一闪,但随即又被一种更深沉的、无奈的痛苦所取代。
蒋天养替他回答:“怎么没想过?伯光在湖南帮站稳脚跟后,无时无刻不想着清理门户,为死去的兄弟和自己讨个公道!但是……”
蒋天养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但是,他们老母亲,在临终前,把伯光叫到床前。老太太什么都知道,拉着伯光的手,老泪纵横,让他跪下发誓…发誓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能兄弟相残,不能对陈叔光下死手…要给陈家老三留一条根,留一点香火情分……”
“老母之命…血誓枷锁啊……”
陈伯光闭上眼,两行混浊的老泪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落在红木办公桌上。
老五和阿炳都沉默了。
江湖人重义,但更重孝。老母亲的临终血誓,比天还大。
“所以这次,”蒋天养说,“伯光跪下来给李晨求情,不是因为陈叔光是他弟弟,是因为那个誓。李晨也明白,所以放陈叔光一条生路。但生路,也是死路——离开广东,永远别再回来。”
这时,刀疤推门进来。
“蒋叔,伯光叔。”刀疤打招呼,“晨哥让我来传话——陈叔光在东莞的生意,已经接手了。县城那边,龙四海的人也过去了。”
蒋天养点头:“李晨那边有什么打算?”
“晨哥说,先稳住。”刀疤说,“陈叔光留下的那些资料,周雅琴正在整理。里面有些东西……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刀疤压低声音:“陈叔光这些年通过万子良的线搭上赵书记,在县城那个会所赚了三四千万。但这些钱,大部分都花在了赵书记身上——不是直接送钱,是投资赵书记要的那些政绩工程。投资有回报吗?有,但回报率低得可怜。”
老五皱眉:“这不就是变相送钱吗?”
“对。”刀疤说,“但最关键的还不是这个。是陈叔光手里,有赵书记的一些把柄。具体是什么,资料里没说全,但暗示了不少。”
蒋天养眼神一凛:“所以老师保陈叔光,不是因为他送的那些钱,是因为他手里的把柄?”
“应该是。”刀疤说,“晨哥分析,赵书记一开始知道李晨要杀陈叔光,其实是想让陈叔光消失的。这样把柄就没人知道了。但老师拦住了。”
“老师怎么说的?”
“老师说,陈叔光这种人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小心谨慎。他能把这么多的利益输送给你,肯定也做好了各种准备。说不定,这个陈叔光一死,那些把柄就自动曝光,到时候赵书记下不了台。”刀疤复述,“老师的意思是,不如保陈叔光一命,换来他闭嘴。至于那些把柄……慢慢想办法处理。”
陈伯光苦笑:“老师果然是老师,算得精。”
“还有,”刀疤继续说,“老师还教训了赵书记一顿,说‘不是什么人的利益都能收,要看人收’。赵书记现在估计也后怕。”
蒋天养站起来,走到窗前:“所以陈叔光能活命,不是因为李晨心软,是因为他手里有牌。但现在他走了,这张牌还能用多久?”
“用不了多久。”刀疤说,“晨哥的意思,赵书记和老师接下来肯定会想办法,把陈叔光留下的那些隐患清理干净。到时候,陈叔光就没价值了。”
陈伯光抬头:“李晨的意思是……”
“晨哥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刀疤看着陈伯光,“伯光叔,您那个血誓,说的是‘不能对陈叔光下死手’。但如果是别人动手,就不算您违背誓言了吧?”
陈伯光愣住了。
蒋天养转过身,眼睛亮了:“李晨这小子……真够狠的。”
“不是狠,是现实。”刀疤说,“晨哥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但有些仇,不能不报。只是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一个……让别人动手的机会。”
办公室里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里,多了一丝寒意。
深圳机场,陈叔光终于过了安检。
坐在候机厅里,他掏出手机,给阿美发了条短信:“我走了,你自己保重。县城那边的生意,龙四海接手了。你手里那些账本和资料……能销毁就销毁吧。”
阿美很快回复:“光哥,你也保重。到了香港,换个名字,重新开始。”
陈叔光看着这条短信,突然笑了。
笑得凄凉。
重新开始?他都五十多了,还能重新开始什么?
这三十年,他算计大哥,打压兄弟,在潮汕帮站稳脚跟,又因为野心太大被排挤,转战东莞,搭上赵书记,赚了几千万……最后呢?
最后像条丧家之犬,灰溜溜地离开。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赵书记的秘书打来的。
“陈总,书记让我转告您——一路顺风。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个信,书记说,有时间过去看您。”
话说得好听,但陈叔光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走了就别回来了,有事也别联系。
“替我谢谢书记。”陈叔光说,“告诉他,我陈叔光知道该怎么做。”
挂了电话,陈叔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哥说得对,对于赵书记来讲,他这个手套已经脏了。今天能保他,是因为他手上还有东西。继续在县城呆下去,迟早死路一条。
所以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广播里传来登机提示:“前往香港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ka789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
陈叔光拎起行李箱,走向登机口。
临走前,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土地。
江湖路远,此去经年。
但愿……还能有再见之日。
只是再见时,是敌是友,就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