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村后山果园。
柳山河坐在女儿的坟前,一坐就是大半天。
面前摆着两个酒杯,一个斟满了酒,放在墓碑前;另一个自己端着,半天没喝一口。
风从果园里吹过,带着泥土和果子的味道。
远处的村子炊烟袅袅,可柳山河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跟自己隔着一层。
“小媚,”柳山河对着墓碑说话,像女儿还坐在对面似的,“你走了快一个月了。念念在广州,听说快出院了。是个小姑娘,你爸还没见过……你妈要是还在,得多高兴。”
酒洒在坟头上,渗进土里。
柳山河又倒了一杯,这回自己喝了。
酒很辣,辣得他眼睛发红。
“你妈的事,”柳山河声音低沉,“爸一直在查。李晨那孩子说,花姐在日本见到个老太太,叫柳下彩霞,会自然门功夫,湖南口音……爸托人查了,也托九爷查了。可查来查去,人好像在躲着爸。”
“为什么躲?二十年了,彩霞,你要是还活着,为什么不见我?小媚都没了,你也不回来看看女儿最后一面?”
没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果树的沙沙声。
柳山河从怀里掏出一张旧照片,泛黄了,边角都卷了。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郭彩霞,扎着两根麻花辫,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得灿烂。
那是她刚嫁给他那年拍的,在长沙的照相馆。
“彩霞,”柳山河摸着照片,“你到底在哪儿?到底在怕什么?”
手机响了,是九爷打来的。
“山河,”九爷声音苍老,“我这边查到了点新情况。”
“九爷您说。”
“我让人去了东京那个地址,针灸店,店还在,但换了主人。新店主说,原来的老太太半个月前突然搬走了,没留新地址。店里东西都没搬完,走得急。”
柳山河心里一沉:“走了?”
“嗯。”九爷叹气,“山河,我看……彩霞可能真的是在躲你。她既然故意让花姐见到,留下线索,为什么现在又躲?这里头,肯定有事。”
“能有什么事?都快要二十年了,多大的仇怨也该淡了。”
“江湖上的事,有些仇怨,淡不了,山河,你还记得当年……‘老师’为什么要逼走彩霞吗?”
柳山河沉默。
他当然记得。郭彩霞掌握了‘老师’的秘密,一个足以让‘老师’身败名裂、甚至掉脑袋的秘密。为了保他柳山河,保湖南帮,郭彩霞选择了消失。
“九爷,您是说……彩霞现在出现,又躲着我,是那个秘密还没过去?”
“有可能,山河,我劝你一句,这事先放放。彩霞既然不想见你,硬找也找不到。等时机到了,她自然会现身。”
“可小媚……”
“小媚的事,我也在查,山河,你保重身体。彩霞的事,念念的事,都得有人看着。你不能垮。”
挂了电话,柳山河又在坟前坐了很久。
直到太阳西斜,几个湖南帮的老兄弟从山下走上来。
“山河!”走在前面的是蒋天养,后面跟着陈伯光和另外两个老兄弟。大家都上了年纪,爬这段山路有些喘。
“天养,伯光,你们怎么来了?”柳山河站起来。
“来看看你。”蒋天养走到坟前,对着墓碑鞠了三躬,“小媚,蒋叔来看你了。”
陈伯光也鞠了躬,然后对柳山河说:“山河,你一个人在山上待好几天了,村里人担心,打了电话给我们,我们几个老兄弟来看看。”
“我没事,坐吧。”
几个人在坟前坐下。柳山河从篮子里拿出几个果子,分给大家。
“山河,”蒋天养开口,“你之前让我们查的那件事,有点眉目了。”
“哪件事?”
“那块抹了油的石头,镇上那个卖油的老王,我们查了。四川来的,在镇上开了三年粮油店,老实巴交的一个人,没前科,没案底。问他那天为什么去柳家村,他说是给村里小卖部送油。”
“送油?”柳山河皱眉,“小卖部在村口,我家的路在村尾,不经过。”
“问题就在这儿。”陈伯光接话,“老王说,那天送完油回去,摩托车在半路坏了,他推着车走,经过你家那条路时,油桶漏了,洒了一些在地上。他怕人滑倒,还找了块石头想压住油污,结果手滑,石头滚到路中间了。”
“这么巧?”
“我们也觉得巧,所以后面又去查了老王。他店里的伙计说,那天下午,有个陌生男人来找过老王,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老王送油回来后,心神不宁的,第二天就说老家有急事,把店转让了,人回四川了。”
柳山河眼睛眯起来:“陌生男人?长什么样?”
“伙计说,四十多岁,戴眼镜,说话带点广东口音,我们通过隔壁店的监控找到了那个人的照片,帮里有人认出来了——是龙四海手下的一个马仔,叫阿财。”
“龙四海?”柳山河握紧拳头,“东莞那个龙四海?”
“对。”蒋天养说,“山河,这事……可能不是意外。”
柳山河站起来,在坟前走了几圈。
龙四海。他跟龙四海没仇没怨,甚至都没见过几面。龙四海为什么要害小媚?
“天养,你再派人去四川,找到老王,问清楚,我要知道真相。”
“已经派人去了,但老王老家在四川凉山,偏僻得很,得花点时间。”
“等。我能等。”
蒋天养看着柳山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山河,还有个事……小媚出事后,有人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村里转悠,打听你家。那人脸上有道疤。”
“这人查到了吗?”
“查到了,叫阿强,是陈叔光手下一个小姐的哥哥。但是……山河,这事有点怪。”
“怎么怪?”
“阿强来柳家村那天是事后了,而且还故意在小卖部打听消息,就怕人不知道一样。”
柳山河沉默。
这事确实怪。
“后面李晨让人查清楚了,阿强来柳家村,是龙四海手下阿彪给的钱,让他跑一趟。”
“然后线索指向陈叔光……借刀杀人?”
“对。”蒋天养点头,“我们都是这样的看法,认为是龙四海想借你的手,去对付陈叔光。因为两人的生意模式在客源上有冲突,两人现在是死对头。”
“所以小媚的死……”柳山河声音发抖,“可能跟陈叔光没关系,是龙四海干的?然后嫁祸给陈叔光?”
“还不能确定。老王那条线指向龙四海,阿强那条线也指向龙四海,但都只是间接证据。没有铁证。”
柳山河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龙四海。陈叔光。借刀杀人。
抹油的石头。突然消失的卖油老板。
每一条线索都指向龙四海,但每一条都不够硬。
“山河,”蒋天养拍拍他的肩膀,“这事急不得。等四川那边消息,等东莞那边消息。李晨那孩子也在查,他比你更方便。”
提到李晨,柳山河睁开眼睛:“念念怎么样了?”
“快出院了,冷月那姑娘不错,天天在医院陪着,还……”
“还什么?”
“还尝试催乳,一个没生过孩子的姑娘,为了念念,吃药按摩,想有奶水。山河,这姑娘对小媚的孩子,是真心的。”
柳山河眼眶发热。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天快黑了才下山。
柳山河一个人留在山上,看着女儿的坟,看着远方的夕阳。
手机响了,是李晨打来的。
“柳叔,”李晨声音有点疲惫,但带着笑意,“念念今天出保温箱了,转到普通病房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周,没问题就可以出院。”
“好,好。”柳山河连说两个好,“念念……多重了?”
“两公斤半了,能吃能睡,还会笑了。”李晨顿了顿,“柳叔,您那边……还好吗?”
“我没事,李晨,有件事……想拜托你。”
“您说。”
“关于彩霞……小媚她妈,九爷说她在东京,但躲着我,人去楼空。我想……等念念出院了,你能不能去一趟日本?”
“柳叔,您想让我去找郭姨?”
“对。”柳山河说,“我老了,出国不方便。你年轻,办事利索。而且……你是自然门传人,彩霞也是。她要是知道你,说不定愿意见你。”
“我明白了,等念念稳定了,我就去。”
“谢谢。”
“柳叔,念念是您的外孙女,郭姨是念念的外婆。这是我应该做的。”
挂了电话,柳山河站在坟前,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山。
“小媚,爸可能……很快就能见到你妈了。二十年了……爸有太多话想问她,也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因为我感觉她故意在躲着我。”
风吹过,像女儿的回应。
夜色降临,果园里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