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人民医院,新生儿监护室外。
李晨隔着玻璃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念念只有三斤八两,浑身插满管子,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小胸脯随着呼吸机一鼓一鼓,像只脆弱的小猫。
湘雅医院的王教授站在旁边,指着监护仪说:“李总,孩子的命暂时保住了,但情况还是很危险。早产儿本来就发育不完全,加上重度缺氧,各个器官都有损伤。县城医院的设备跟不上,我建议马上转院。”
“转哪儿?”李晨眼睛没离开保温箱。
“最好是长沙湘雅,或者广州那边的大医院,不过转运有风险,孩子现在靠呼吸机维持,路上要是出问题”
正说着,走廊传来脚步声。
蒋天养和陈伯光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
“小李,”蒋天养开口,“这位是省卫健委的刘处长,专门负责医疗资源调配的。”
刘处长跟李晨握手:“李总节哀。柳女士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很遗憾。孩子的转院问题,蒋老和陈老已经跟我沟通了。省里协调了一台新生儿专用救护车,配了湘雅最好的医护团队,现在就等您签字,马上可以转运。”
李晨看向蒋天养:“蒋叔,这”
“别说客气话。”蒋天养摆手,“小媚是湖南帮的大小姐,是帮里兄弟们的大嫂,念念就是湖南帮的女儿。咱们湖南商会在湘粤两省投资这么多年,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陈伯光补充:“救护车直接开去广州中山一院好点,那边的新生儿科全国排前三。路上有专家全程监护,到了直接进icu。”
“两位叔叔,这份情”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蒋天养拍拍李晨肩膀,“你赶紧签字,让孩子早点转院。小媚已经走了,不能再让孩子出事。
李晨在转院同意书上签了字。
半小时后,一台崭新的救护车开到楼下,四个医护小心翼翼地把装着念念的保温箱搬上车。
临上车前,王教授对李晨说:“李总,孩子有希望。我见过比这更严重的早产儿,最后都救活了。念念生命力很强,你要有信心。”
“谢谢教授,到了广州,麻烦您多费心。”
“应该的。”王教授上了救护车。
车子开走,李晨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蒋天养说:“小李,商会那边还有事要处理,我们先回长沙。念念那边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李晨点头,“蒋叔,陈叔,转院的事”
“都说了别客气。”陈伯光叹口气,“小媚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就像自己女儿一样。她走了,我们心里也疼。现在能做的,就是保住她的孩子。”
两位老人走了。
李晨回到柳家村时,已经是下午。
灵堂里,道士还在做法事,铜锣声、诵经声混在一起,嗡嗡作响。
院子里搭起了棚子,摆了十几桌流水席。
村里人都来帮忙,洗菜的、切肉的、端盘的,忙得热火朝天。
本家几个嫂子看见李晨回来,围过来。
“李老板,孩子怎么样了?”桂花嫂子问。
“转去广州了,有希望。”
几个嫂子都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另一个叫春梅的嫂子抹眼泪,“媚妹子命苦,要是孩子再保不住,那可真是”
“春梅你少说两句。”桂花嫂子瞪她一眼,转头对李晨说,“李老板,你去歇会儿吧,熬了一夜了。”
李晨摇头:“没事。嫂子们辛苦了,这场丧事”
“辛苦啥?”春梅抢着说,“媚妹子是本家姑娘,我们帮忙是应该的。倒是你,李老板,听说你跟媚妹子还没结婚?”
这话一出,几个嫂子都看过来。
“是没结婚,但媚姐怀了我的孩子,就是我的女人。”
“这话说得实在。”桂花嫂子点头,“现在有些男人,没结婚就不认账。前村王老五家的闺女,在东莞打工,出车祸没了,她那个男朋友直接说‘没结婚关我什么事’,连葬礼都没来。还是你这小伙子有情有义。”
春梅也说:“是啊,你看你这披麻戴孝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媚妹子明媒正娶的丈夫呢。”
几个嫂子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对李晨的认可。
李晨心里五味杂陈。
柳媚活着的时候,他总觉得两人之间掺杂了太多利益——湖南帮的掌控、建材公司的合作、孩子的牵绊。
可现在柳媚走了,才发现,这个女人在他心里,早就有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下午四点,起灵。
八个湖南帮的汉子抬着棺材,李晨捧着柳媚的遗像走在最前面。
送葬的队伍从柳家出发,往后山果园走。
按照规矩,女儿去世不能进娘家祖坟。
柳山河早就选好了地方——果园深处一块向阳的坡地,能看到整个村子。
棺材入土,道士念经,撒土。
李晨跪在坟前,把一捧土撒在棺材上,低声说:“媚姐,你放心走。念念我会带大,告诉她妈妈是个多好的女人。害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柳山河站在旁边,老泪纵横。
坟堆起来,墓碑立好。
上面刻着:“爱女柳媚之墓”,落款是“父柳山河、夫李晨泣立”。
村里人都走了,只剩下李晨和柳山河。
两人坐在坟前,看着夕阳一点点沉下山。
“小李,”柳山河开口,声音沙哑,“小媚在湖南商会的那些股份,有部分是当年我退隐时留给她的,有部分是黑皮的,现在她走了,这些股份的分红,以后都转到你名下。”
“柳叔,这钱我不能要”
“听我说完。”柳山河摆手,“钱不多,我听小媚说,一年可能就是七八百万,你拿着,算是念念的抚养费。等念念长大了,告诉她,这是妈妈留给她的。”
李晨沉默。
“还有,”柳山河看着墓碑,“小媚的仇,你要报。但我有个要求——等念念成年了,再告诉她妈妈是怎么死的。别让孩子从小就背着仇恨长大。”
“我明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天快黑了。
李晨想起什么,说:“柳叔,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之前在东莞,九爷跟我提过,花姐在日本遇到一个奇怪的老太太。”
“老太太?”
“嗯,五六十岁的样子,在东京开针灸店,会中国功夫,而且是自然门的功夫,最奇怪的是,她自称柳下彩霞。”
“什么?!”柳山河猛地站起来,眼睛瞪大,“你再说一遍,叫什么?”
“柳下彩霞,花姐说,那老太太中文很溜,带湖南口音。听到您的名字时,手抖了一下,茶水都洒了。”
柳山河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彩霞郭彩霞她没死她真的没死”
“柳叔,您是说”
“郭彩霞!小媚她妈!”柳山河抓住李晨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十几年前,彩霞为了保护我和湖南帮,被‘老师’逼走,我们都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她还活着在日本”
李晨扶住柳山河:“柳叔,您别激动。花姐说那老太太故意留下线索,可能就是想让咱们知道她还活着。”
“线索对,线索”柳山河冷静下来,“小李,你马上联系那个花姐,我要知道彩霞的具体地址。我要去日本找她!”
“柳叔,您现在这状态”
“我没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柳山河挺直腰板,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湖南帮大佬。
夕阳完全落下,果园里暗下来。
远处村里传来狗叫声,隐隐约约。
李晨扶着柳山河往回走。老人脚步有些踉跄,但眼神坚定。
“小李,小媚的后事办完了,你早点回东莞,念念那边需要你,东莞的生意也需要你。彩霞的事,我来查。我在江湖上还是有些老关系的,查个把人没问题。”
“柳叔,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柳山河看着夜色,“湖南帮还在,蒋天养、陈伯光都会帮我。你回去后,专心做你的事。但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您说。”
“查到害小媚的人,别急着动手,等我查清楚彩霞的事,等我把所有线索连起来。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李晨点头:“我答应您。”
两人回到柳家,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了。
本家几个嫂子还在,看见柳山河回来,赶紧端上热茶热饭。
“山河叔,吃点东西吧,一天没吃了。”桂花嫂子说。
柳山河摆摆手:“放那儿吧。桂花,你们也累了一天了,早点回去休息。”
几个嫂子走了。
柳山河坐在堂屋里,看着墙上柳媚的遗像,又看看旁边郭彩霞年轻时的照片——那是二十多年前的旧照,照片里的女人笑得灿烂,眉眼间和柳媚有七分像。
“彩霞”柳山河喃喃道,“你要是还活着,为什么这么多年不联系我?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小媚的死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人回答。
只有夜风吹过院子,卷起几片纸钱。
李晨站在门口,看着柳山河佝偻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