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万子良坐在奔驰s600的后座,车子开往粤西方向。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看了眼老板,万子良闭着眼,但眉头皱得紧。
“万总,再有两小时就到了。”老陈说。
万子良“嗯”了一声,没睁眼。
心里窝着火。
老师那条老狐狸,卡住万花地产的钱袋子敲打了一番,在万子良拿出真金白银,并且表态要亲自抓这个项目后,万花地产算是活过来了。
赵书记,老师的儿子,在这个穷县当县委书记,需要政绩。
老师让万子良来投资,建商业综合体,说是“支持地方发展”。
支持个屁。这就是变相的进贡。
现在终于熬到银行不抽贷了,股东不退股了,但代价是——投资这个注定亏钱的项目。
车子下了高速,驶进省道。
路况变差,颠簸起来。
万子良睁开眼,看向窗外。
路两边是农田,远处是山,稀稀拉拉的村落。偶尔有摩托车经过,载着农产品。
“这地方真够偏的。”万子良说。
老陈接话:“万总,我查过资料。这个县三十万人口,gdp全省倒数第三。主要产业是农业,没什么工业。年轻人大部分外出打工,留下来的都是老弱妇孺。”
“那建商业综合体给谁用?给牛用?给田用?”
老陈不敢接话。
万子良点根烟,抽得很凶。
车子开进县城。街道不宽,两边是四五层的自建房,墙面斑驳。招牌五花八门:阿明士多店、丽丽发廊、老张摩托车修理。
唯一像样点的建筑是县政府大楼,七层,外墙贴着瓷砖,在这小县城里显得气派。
车子在县政府门口停下。
万子良整理了下西装,下车。
赵书记的秘书已经在门口等着,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戴着眼镜,笑容标准:“万总,欢迎欢迎。赵书记在办公室等您。”
万子良跟着秘书上楼。走廊里飘着霉味,墙皮有些脱落。
县委书记办公室在四楼。秘书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进。”
万子良走进去。办公室不大,二十多平,办公桌后面坐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梳着分头,穿着白衬衫,没打领带。
这就是赵书记。
“万总,久仰。”赵书记站起来,握手,力度适中,“一路辛苦。”
“赵书记客气。”万子良脸上堆起职业笑容。
两人坐下。秘书泡了茶,退出去,关上门。
赵书记打量万子良几眼,开口:“万总,家父跟我提过您。说您是做实事的,有能力。”
“老师过奖,我就是个生意人。”
“生意人好,我们县就需要生意人。万总,项目资料看了吧?”
“看了。”万子良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赵书记,这个商业综合体,规划面积五万平米,投资估算两个亿。我想问问,您预估的投资回报期是多久?”
赵书记端起茶杯,吹了吹:“万总,你也算是自己人了,我就不绕圈子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个项目,不是为赚钱,是为政绩。”
万子良心一沉。
心想,奶奶个腿,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说话这么直白的“好领导”。
“我们县是贫困县,上面年年考核,压力大。我需要一个亮点工程,一个能写在报告里的项目。商业综合体建成,能创造就业,能提升县城形象,能带动周边地价。这些,都是政绩。”
“那我的投资回报呢?”
“回报?”赵书记放下茶杯,“万总,家父帮您渡过危机,这个情分,不就是回报吗?”
万子良手指捏紧了。
果然。这就是用两个亿,买老师的人情,买银行的贷款,买股东的安稳。
“赵书记,两个亿不是小数目,我们万花地产现在资金也紧张。”
“我知道,所以项目可以分期。第一期先投五千万,把主体建起来。后面的,慢慢来。”
“那土地”
“土地便宜。”赵书记拿出一张地图,“你看,这块地,在县城东边,现在看起来偏,但规划里,明年要修一条路,直通新汽车站。路通了,地价就起来了。”
万子良看着地图,心里快速计算。
这块地,五十亩,按现在县城的土地价格,一亩三十万,总价一千五百万。
如果真修路,地价确实能涨。但能涨多少?不确定。
“赵书记,修路的规划,确定吗?”万子良问。
“确定,省里已经批了,资金也到位了。下半年就动工。”
“赵书记,我想实地看看。”
“行,现在就去。”
两人下楼,坐万子良的车。赵书记指路,车子往县城东边开。
越开越荒。路两边是菜地,远处有座小山,山脚下散落着几户人家。
“就这儿。”赵书记指着一片空地。
车子停下。万子良下车,环视四周。
地是平的,长满杂草。远处有条小河,水浑浊。空气中飘着粪肥的味道。
“万总,别看现在荒,等路修通了,综合体建起来了,这里就是县城新中心。”
万子良没说话,蹲下,抓起一把土,搓了搓。
土质还行。
“赵书记,这块地,现在是谁的?”
“集体的,手续我帮你办,保证合法合规。价格嘛按最低标准来。”
万子良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赵书记,这个项目,我可以投。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
“第一,土地价格,我要再压百分之二十。”
“第二,税收优惠,前三年免税,后两年减半。第三,政府配套,路必须按时修通,水电管网必须到位。”
“前两条我可以答应。第三条我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赵书记,我投的是真金白银。如果配套跟不上,项目就死在这儿了。到时候,您的政绩没了,我的钱也打水漂了。”
赵书记沉默了几秒,点头:“行,我保证。”
“那好。”万子良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握手时,万子良感觉到赵书记手心有汗。
这小子,压力也不小。
回县政府的路上,万子良看着窗外的县城街景。
破旧,但有一种奇怪的活力。街边小贩在吆喝,摩托车穿梭,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赵书记,您在这个县几年了?”万子良问。
“三年,还有两年任期。这个项目,是我任期内的重点。”
“想往上走?”
“谁不想?万总,您做生意,想越做越大。我从政,也想越走越高。咱们目标一致。”
万子良点点头。
车子经过一个菜市场,万子良突然说:“停一下。”
车停下。万子良下车,走进菜市场。
市场里人不少,摊贩卖着蔬菜、肉类、水产。
价格便宜,青菜一块钱一把,猪肉十块钱一斤。
万子良在一个卖土鸡蛋的摊位前停下:“鸡蛋怎么卖?”
“一块二一个。”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农妇,“老板,自家养的鸡,吃玉米的,蛋黄可黄了。”
万子良买了十个鸡蛋,付了钱。
回到车上,赵书记好奇:“万总买鸡蛋干嘛?”
“看看物价,赵书记,你们县消费水平低。我那个商业综合体,定位不能太高。得做中低端,做老百姓消费得起的。”
赵书记眼睛一亮:“万总有想法?”
“有点,综合体可以分两块。一部分做超市、餐饮、电影院,针对年轻人。一部分做农贸市场、小商品市场,针对老百姓。让有钱的来花钱,没钱的来赚钱。”
“这个思路好!万总,您不愧是做大事的。”
万子良笑笑,没说话。
心里却在盘算。
这个项目,如果运作得好,未必全亏。土地便宜,人工便宜,消费虽低但基数大。做好定位,控制成本,也许能保本,甚至微利。
更重要的是——这是跟老师儿子绑定的机会。
赵书记想往上爬,需要政绩。这个项目成功了,赵书记升官,欠万子良一个人情。这个人情,以后可能用得上。
江湖不只是打打杀杀,还有这种桌面下的交易。
回到县政府,万子良跟赵书记签了意向协议。第一期投资五千万,回去就安排内到位。
签字时,万子良手有点抖。
五千万,扔在这个穷县里,能不能听见响,不知道。
但不得不扔。
签完字,赵书记送万子良到门口:“万总,晚上一起吃个饭?我们县虽然穷,但农家菜不错。”
“下次吧,我得赶回深圳,安排资金。”
“行,那我就不留您了。”赵书记握手,“万总,合作愉快。您放心,这个项目,我一定全力支持。”
万子良点头,上车。
车子开出县城,万子良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累。
心累。
老陈从后视镜看了眼:“万总,直接回深圳?”
“嗯。”万子良说,“老陈,你觉得这个项目,能成吗?”
老陈犹豫了下:“万总,我说实话,这地方太穷了。商业综合体,可能真没什么人来。”
“我知道。”万子良说,“但有时候,明知道是坑,也得跳。”
“为什么?”
“因为不跳这个坑,就有更大的坑等着。”
万子良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江湖就是这样,你欠了人情,就得还。还的方式,可能是钱,可能是命,也可能是到这种穷地方来扔钱。”
老陈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