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露哭了一晚上,眼泪流干了,就干坐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帧帧闪过这些年。
中专毕业那年刚好十八岁,拖着个破行李箱来东莞。
第一份工在台资电子厂,当文员,一个月六百块。
厂里那个台湾来的生产部经理,四十多岁,秃顶,戴金丝眼镜。
有次外出查货加班到半夜,经理说送她回宿舍。
车开到半路,拐进了小旅馆。
“小杨,跟了我,以后你不用再加班也有加班费”,经理的手摸上她大腿。
杨露挣扎,经理笑了:“装什么装?你们大陆妹,不都这样?”
那晚之后,杨露每个月工资多了两百块。经理在厂外租了间房,每周去两次。
三个月后,杨露怀孕了。
经理给了她两千块钱:“去打掉。干净点,别让人知道。”
杨露一个人去的医院。
躺上手术台时,护士看了她一眼,眼神像看垃圾。
从医院出来,杨露把病历全扔进了垃圾桶。
再也不信男人了。
后来做过很多工:服装店销售、酒楼服务员、卡拉ok陪唱。直到进了地产公司,卖楼。
王德发是那个楼盘的建材供应商,开着辆奔驰,大金链子,腋下夹个皮包。
“小姐,留个电话?”王德发眯着眼笑。
杨露给了。不是想给,是不敢不给。
同事说,这人是这个楼盘的建材商,有钱,也横。
王德发追女人的方法很简单——砸钱。
第一次约会,带杨露去香港,住半岛酒店,吃米其林三星。
杨露第一次知道,一顿饭能吃上万块。
第二次,送了个lv包。第三次,送条钻石项链。
“跟着我,不用卖楼了。”王德发说,“我养你。”
杨露没马上答应。
王德发也不急,继续砸钱。带她去澳门赌场,去三亚度假,去上海看时装秀。
半年后,杨露搬进了王德发在东莞买的公寓。一百五十平,江景房。
王德发有老婆孩子,在老家。
杨露不问,王德发也不说。默契。
跟了王德发后,杨露的虚荣心被喂大了。
以前觉得lv是奢侈品,现在觉得爱马仕才够格。
以前觉得奔驰是豪车,现在觉得起码得保时捷。
王德发也有虚荣心。看到别的老板身边带着小明星,他也想有。
“阿露,你想不想当明星?”有天王德发问。
“我?我能当明星?”
“钱砸下去,猪都能上树。”王德发说得直白。
王德发找关系,贴钱让杨露去拍广告,在电视剧里露脸。台词就两句:“先生,请喝茶。”“小姐,这边请。”
没红。
但杨露上瘾了。
站在镜头前的感觉,被人关注的感觉,比王德发给的钱还让人上瘾。
这次选美比赛,王德发砸了两百多万,带资进场,。
请老师培训,请媒体造势,请评委吃饭。
杨露能进决赛,一半靠实力——二十六岁,但保养得好,身材脸蛋都在线;一半靠钱——观众不瞎,但评委跟主办方的眼睛,有时候需要钱来擦亮。
哭着哭着,杨露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那个小旅馆,台湾经理压在她身上,满口烟臭。
又梦到医院手术台。
又梦到王德发,数着钞票说:“好好比赛,红了,我脸上有光。”
敲门声把她惊醒。
天已经大亮。
阳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刺眼。
杨露爬起来,走进浴室。镜子里的女人,眼睛浮肿,脸色苍白,头发像堆乱草。
第一次,杨露对自己生出厌恶。
这副身体,被多少人碰过?,王德发,昨晚的阿鬼……
洗了澡,化了浓妆,遮住浮肿的眼睛。穿好衣服,下楼。
酒店咖啡厅里,李晨和张琼已经在了。
张琼看到杨露,眉头皱起来:“杨露,你眼睛怎么了?”
“没、没事。”杨露坐下,手在发抖,“昨晚没睡好。”
李晨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你的眼睛出卖了你。”
杨露心里一紧。
“杨露,说实话。昨晚是不是出事了?”
杨露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眼泪先掉下来了。
“李总,张总……”杨露声音发抖,“救救我……我不想死……”
张琼愣了:“说什么呢?谁要你死?”
杨露突然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
咖啡厅里几桌客人都看过来。
“杨露,起来!”张琼赶紧去拉。
杨露不起来,跪着哭:“李总,张总,我还有父母要养,有弟弟要供上大学……我不能死……救救我……”
李晨站起来,对张琼说:“带她回房间。这里人多。”
张琼用力把杨露拉起来。
杨露腿软,站不稳,张琼架着她往电梯走。
咖啡厅角落,两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对视一眼,举起相机,快速拍了几张。
“标题想好了没?”一个问。
“想好了。”另一个笑,“‘选美选手当众下跪,疑似被黑帮威胁’。”
“不够劲。”第一个男人说,“‘决赛前夜,选手崩溃下跪求饶,幕后黑手是谁?’”
“这个好!”
电梯里,杨露还在哭。
张琼按了十八楼,转头看李晨:“老公,怎么回事?”
李晨没说话,只是看着杨露。
回到1808房间,张琼把杨露扶到沙发上。
李晨关上门,拉上窗帘。
“说吧。”李晨在对面坐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露抽泣着,断断续续说了。阿鬼怎么进来的,怎么强暴她,怎么拍照片视频,怎么威胁她。
张琼听完,脸色铁青:“畜生!”
李晨没说话,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问:“照片和视频,在他手里?”
“嗯……”杨露点头,“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后天全香港都会看到……”
“你要听什么话?”
“让、让我在决赛上哭诉……说被公司骗了,被迫参加选美,被逼拍三级片……”
张琼气得站起来:“这个阿鬼!这个陈近南!太下作了!”
“杨露,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李总,我真的不知道……如果我不听他们的,照片流出去,我这辈子就完了……如果听他们的,比赛就毁了,你们也不会放过我……”
“所以你想让我们救你?”
杨露又跪下了:“李总,求求你……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自作聪明,不该走偏门炒作,不该拿东新社的钱……但我真的没办法了……”
李晨看着跪在地上的杨露,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中专毕业,从厂妹爬到选美决赛。
一路上,被男人利用,也利用男人。虚荣,算计,但也确实不容易。
“起来。”
杨露不起来。
“我让你起来。”李晨声音重了些。
杨露这才爬起来,坐回沙发,低着头,不敢看李晨。
“杨露,我帮你。”
杨露抬头,眼睛亮了:“真的?”
“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决赛照常参加,按原计划走。阿鬼让你哭诉,你别理。上台,正常表现,该怎样怎样。”
“可是照片……”
“照片的事,我来解决。”
“第二,比赛结束后,你签给我们公司。不是签卖身契,是正经经纪约。我们捧你,但你要听话,不能再自作聪明。”
杨露愣了:“李总,你……你还愿意捧我?”
“为什么不?”李晨笑了,“你能进决赛,说明有实力。之前的事,是走错了路。路错了,可以回头。”
杨露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感激的泪。
“李总,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别谢太早。照片能不能拿回来,还不一定。但我答应你,会尽力。”
张琼送李晨出房间时,小声问:“老公,你真要帮她?她之前可是想算计我们。”
“帮她,也是帮我们自己。”
“张琼,你想想,如果杨露在决赛上哭诉,比赛毁了,我们的损失有多大?”
“可是照片……”
“照片的事,找龙叔。”李晨说,“东新社有黑料在我们手里。交换。”
张琼明白了:“用阿鬼贪污的账本,换杨露的照片?”
“对。”李晨点头,“陈近南要面子,阿鬼是他的人。阿鬼贪污的事曝光,陈近南脸上无光。用这个换,他应该会答应。”
“那我们现在去找龙叔?”
“现在就去。”李晨说,“决赛明天就开始了,没时间了。”
两人离开酒店。走廊里,那两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又举起相机。
“跟上?”
“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