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周将军，朝廷自有庙算。各地勤王诏令已发，江南、岭南、西疆，乃至……北疆，皆在征调之列。只要三关能稳住战线，拖延时日，天下忠义之士必云集响应。难道周将军，对坚守三月没有信心？”
这话说得极重，周文谦脸色微变，忙道：“末将不敢！只是……”
“没有只是。”太监打断他，语气转冷，“圣旨已下，军令如山。三位将军，好自为之。咱家还要回去向陛下复命，就不多留了。赵承业将军已在帐外候令，三位与他详谈布防吧。”
说罢，也不多待，在一众护卫簇拥下转身出帐。马蹄声再度响起，迅速远去，似不愿在这险地多留片刻。
帐内重新恢复安静，炭火似乎都黯淡了些。
张简将圣旨轻轻放在案上，仿佛那黄绫有千钧之重。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帘幕，望向外面雨雾中连绵的营寨和远处巍峨的关墙。
雨丝斜飞，打湿了他的侧脸。
“一万京营……”魏通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总算不是空话。老张，你怎么看？”
周文谦也走了过来，忧色未褪：“赏赐丰厚，援军虽只一万，却是精锐。朝廷这次……算是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可是，死守三月……陛下可知炎军攻势何等凌厉？李靖远六万大军，连一天都没撑住。”
张简放下帘幕，转过身，脸上那道旧疤在炭火光中微微抽动。
“陛下知道。”他声音低沉，“正因为他知道，才必须下这道圣旨，才必须拿出这些赏赐和援军。三关若失，帝京门户洞开，梁室……恐怕就真的完了。这三个月，不是给我们守的，是给朝廷、给天下那些还在观望的州郡藩镇、世家大族，一个最后下注的时间。”
他走回沙盘前，手指点在三关之上，又缓缓向西，划过那片象征京畿的平坦区域。
“而我们……”他抬起头，看着魏通和周文谦，眼中是二十年边关烽火淬炼出的沉静与决绝，“就是那个必须撑住这时间的‘赌注’。赢了，或许真有封侯拜将之日。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帐外，雨势渐急。
新任骁骑将军赵承业，一位三十出头、面容冷峻的将领，已被亲兵引入帐中。他甲胄鲜明，腰佩长剑，行礼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
“末将赵承业，奉旨率京营左卫一万将士，听候三位将军调遣。”
张简打量着他，缓缓点头：“赵将军一路辛苦。关防形势，想必途中已有了解。眼下最急迫者，乃是厘清布防，整合各军。”
“魏将军。”
“在！”
“你依旧坐镇武阳关，武阳新任守军八千，再拨给你两千郡兵，专司北侧山隘防务。山道险峻，多备滚木礌石，谨防敌军奇兵翻越。”
“得令！”
“周将军。”
“末将在。”
“剑门关交与你。你处新任守军七千，再加三千郡兵。南向谷开阔些，需多设拒马、陷坑，弓弩手加倍配置。”
“明白。”
张简最后看向赵承业：“赵将军，你部京营精锐，便驻于潼川关后大营，作为总预备队。潼川关正面最宽，必是炎军主攻方向，关上有新任守军五千，郡兵四千。关键时刻，需要你部顶上去。”
赵承业抱拳：“末将及麾下儿郎，唯将军马首是瞻，必效死力！”
张简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三关防务图前，沉声道：“各关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斥候放出三十里，日夜监视炎军动向。关墙加固，滚木火油上垛，弓弩弦月一换。营中粮草军械，由周将军统一调度分配，务必足备三月之需。”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同僚，一字一句：
“自今日起，三关便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们没有退路。关后，便是帝京，是祖宗社稷，是万家灯火。守不住，你我皆是千古罪人。”
魏通咧嘴，露出白牙：“老子守了二十年边关，还没怕过谁！炎军想来，就得拿命来填！”
周文谦深吸一口气，郑重拱手：“文谦虽书生，亦知忠义。剑门在，人在。”
赵承业肃然：“京营将士，誓与三关共存亡。”
张简重重颔首，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各自回去布置吧。炎军……快来了。”
三人领命出帐。脚步声渐远。
张简独自站在巨图前，望着那“品”字形的三关标记，久久不动。
炭火将尽，帐内光影摇曳。
他伸手，轻轻抚摸过脸上那道旧疤。二十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北疆的城头上，面对如潮的戎骑。那时他年轻，热血，坚信身后即是家园，守土有责。
如今，他老了。守的，却是一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最后的脸面与希望。
帐外，雨声未歇。遥远的天际，铅云深处，隐隐有雷声滚动。
仿佛战鼓，正自东方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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羿日。
雨在黎明前停了。
但天色并未放晴，反而更加阴沉。厚重的铅云低垂，压在崤山锯齿般的峰峦之上，仿佛一床浸透了水的灰絮棉被，随时可能倾泻下更多的寒意。
关墙上的青石被雨水浸透，泛着幽暗的光，湿漉漉的旗帜垂挂在旗杆上，偶尔被从东面吹来的风无力地扯动一下。
“呜——”
军号声冲天而起。
潼川关城头，张简按剑而立，甲胄上的雨珠尚未干透。他身后，魏通、周文谦、赵承业三位将领并肩而立，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关前那片逐渐开阔的缓坡尽头。
然后，那灰白开始凝聚，扩散，以缓慢却无可阻挡的态势漫过枯黄的原野，填满沟壑，覆盖丘陵。渐渐能分辨出，那并非云雾，而是……人。
数以万计的士兵。
他们沉默地前进，步伐整齐划一，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那种踏碎大地的沉重韵律。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的颜色——几乎清一色的白。
不是素缟的苍白，而是带着冷冽金属光泽的银白。白色的甲胄覆盖全身，甲片在阴沉天光下依然反射出森然寒芒；白色的盔缨在头顶随风微微飘动，连成一片起伏的波浪；白色的披风在身后展开，如同巨鸟收敛的羽翼。他们手中长枪如林，刃锋雪亮；肩扛巨盾，盾面光滑如镜，隐约可见狰狞兽纹。
整支军队，就像一片从极北之地移动而来的冰川，无声，肃杀，所过之处，连空气似乎都被冻结了。
“百战……穿甲军……”魏通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低语，他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这支覆灭李靖远六万大军的传奇之师是何等模样，但亲眼所见，那份纯粹而庞大的压迫感，远超任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