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谦脸色煞白,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他读过无数兵书,推演过无数阵型,但没有任何文字或沙盘能模拟出眼前这一幕的万分之一。
那不是军队,像……天灾雪崩,如冰河倒卷,是带着毁灭意志自然伟力的人间显化。
赵承业抿紧嘴唇,眼神锐利中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
京营禁军,边军自诩天下强军,甲胄鲜明,训练有素。可与关下这支沉默的白色军团相比,仿佛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遇到了从尸山血海中爬出的修罗。那股浸润在每一片甲叶、每一道目光中的杀伐之气,是阅兵场上永远练不出来的。
张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的旧疤在紧绷的皮肤下微微跳动。他经历过北戎铁骑的冲锋,见识过草原上万马奔腾的狂潮。
但那些喧嚣的、嘶吼的、带着野蛮气息的冲击,与眼前这片冰冷、寂静、秩序井然的白色相比,竟显得有些……浮夸。
炎军没有呐喊,没有擂鼓,甚至没有加快步伐。
他们只是走。
数万人,如同一个整体,一个庞大而精密的杀戮机器,部件严丝合缝,运转无声。
前锋是厚重的盾阵,如移动的城墙;其后是密集的长枪兵,戟尖斜指天空,形成一片钢铁荆棘;再后是弓弩手,白色的弓臂已经搭箭上弦;两翼有骑兵游弋,同样白马白甲,如同幽灵。
队伍中央,一面巨大的赤色炎字帅旗缓缓前行。
旗下,一匹格外神骏的黑色战马格外醒目,马背上的人影看不太清,但那股渊渟岳峙、主宰战场的气息,即便隔空似乎也能隐隐感知。
炎国少年皇帝李炎。
这个名字此刻重如千钧,压在每一个关墙守军的心头。
白色军团在距离潼川关约三里处,终于停了下来。
停得同样整齐划一,仿佛地面有一道无形的线。数万人,由极动到极静,只在一刻之间完成,没有一丝混乱,没有一声杂音。
然后,他们开始变阵。
盾墙向两侧微微分开,露出后面一架架庞大的攻城器械。裹着铁皮的冲车、高耸入云的井阑、需要数十人操作的投石机……这些狰狞的钢铁巨兽被缓缓推上前阵,在白色军团的簇拥下,指向潼川关。
同时,两翼的白色骑兵开始向南北方向蔓延,如同展开的双翼,隐隐对一字形的三关形成半包围之势。武阳关和剑门关方向,很快也升起了告急的烽烟——他们也看到了逼近的敌军。
空气凝固了。
关墙上,守军士卒们死死抓着手中的武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
有人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冷汗从额头、鬓角渗出,混着未干的雨水,滑过僵硬的脸颊。
没有人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喘气。只有风吹过垛口发出的呜咽,和远处白色军阵中偶尔响起的、冰冷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那种寂静,比震天的喊杀更令人窒息。
“他娘的……”魏通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声音却有些发干,“这是打仗,还是……鬼兵过境?”
周文谦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张简:“张将军,敌军势大,气焰滔天。但我三关据险,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当务之急,是稳定军心!”
张简终于动了。他缓缓转过身,面对关墙上所有能看到的守军。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恐惧、或茫然的脸。
“都看到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穿透了压抑的空气,传入每个士卒耳中,“关下,便是炎军。便是百战穿甲军。”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带来的寒意渗透。
“他们很厉害。灭了李靖远元帅六万大军,破了凌阳关。现在,他们来了,想要踏破我们三关,杀进京畿,亡我大梁。”
有士卒的腿开始发抖。
“害怕吗?”张简忽然问,目光如电。
没人敢回答。
“老子也怕。”张简指了指自己脸上那道疤,“二十年前,在北疆,第一次看到戎骑铺天盖地冲过来的时候,老子尿了裤子。”
这话出乎意料,一些士卒愕然抬头。
“但是,”张简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怕,有用吗?你们回头看看——”
他猛地抬手,指向关后。透过垛口,隐约可见营寨的轮廓,更远处,是绵延向西、通往京畿的官道。
“关后是什么?是你们的营房?是朝廷赏赐的金银?是等着领的粮饷?”他摇头,声音如重锤砸下,“不!关后,再往西百里,就是帝京!是你们的父母妻儿可能住着的城池村镇!是你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土地!是供奉你们家祖先牌位的祠堂!”
他的目光变得灼热:“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穿着这身甲胄,拿着朝廷的刀弓,吃百姓的粮米!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挡在那些想闯进来烧杀抢掠的豺狼前面吗?!”
“李靖远元帅败了,六万兄弟死了。他们没守住青州。现在,轮到我们了!”张简拔出佩剑,剑锋直指关下那片白色的海洋,“三关后面,再无险可守!我们退一步,炎军的铁蹄就能踩进京畿!我们的爹娘、婆娘、娃娃,就会像青州那些遭难的百姓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告诉我!你们能让开吗?!”
短暂的死寂。
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某个垛口后响起:“不能!”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声音渐渐汇聚,从零星到成片,最后化为关墙上数千守军带着颤音、却无比决绝的咆哮:
“不能——!!!”
魏通红了眼睛,拔出战刀,刀背重重敲在垛口的青石上,火星四溅:“武阳关的儿郎们!听见没有?!潼川关的兄弟不让!咱们武阳关,能让吗?!”
“不能!!”关墙上,来自武阳关的守军同样怒吼。
周文谦深吸一口气,文士的面容上涌起一抹血色,他振臂高呼:“剑门关将士!可愿与潼川、武阳同生共死,共保家园?!”
“愿!死战!死战!!”声浪震天。
赵承业看着眼前这群片刻前还在恐惧中颤抖的士卒,此刻却爆发出近乎悲壮的斗志,胸中一股热流涌上。他猛地举起佩剑,京营禁军特有的嘹亮号令响彻城头:“京营将士!陛下厚恩,今日便是报效之时!唯有前进,绝不后退!弓箭手——张弓!”
“嗬!”关墙上,弓弦拉动的声音如同骤雨前的闷雷,密密麻麻的箭镞探出垛口,斜指下方。
恐惧依然存在,冷汗依然在流。
张简重新转向关外,剑尖稳稳指向炎军阵中那面帅旗。
“李炎……”他低声吐出这个名字,眼神如磐石,“你想过三关,就得从老子,三万郡兵、一万京营儿的尸体上踏过去。”
“看看是你的百战穿甲硬,”他咧嘴,露出白牙,那道旧疤狰狞扭动,“还是老子的崤山青石硬!”
关下,白色军阵依旧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