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梁国,还有什么余力来管草原上的闲事?自身恐怕都要朝不保夕了!
“公主息怒。”周先生苦笑,“局势突变,非我等所能预料。梁国之衰颓,恐比外界所知更甚。清水河一役,败得如此彻底蹊跷,朝中必有极大问题。如今京城风声鹤唳,我们原先拟定的联络渠道,恐怕也已不安全,甚至可能中断。”
一名脸颊带刀疤的侍卫沉声道:“公主,此地不宜久留。梁国若崩,神京必首当其冲。我们身份敏感,一旦乱起,恐遭池鱼之殃。是否应即刻启程北返?”
另一名年轻些的侍卫却皱眉道:“此时北返,路上未必太平。且……我们原本的任务怎么办?克烈部的威胁并未解除。梁国若倒,镇北侯态度会如何?草原局势,只怕会更乱。”
朵朵公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炭火的暖意丝毫驱不散她心底的寒意,但越是如此,她骨子里属于草原王族的坚韧与决断便越发凸显。父汗让她来,不仅是缔盟,更是历练,是让她亲眼看看南国虚实,做出对部族最有利的判断。
“周先生,”她抬起眼,眸中惊怒渐被一种锐利的审视取代,“依你之见,梁国帝都,守得住吗?那个萧皇帝,是会死守,还是……南逃?”
周先生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守城之议,必是朝堂公开之言,用以安定人心。但以学生观察梁国近年政事军事,国库空虚,军心涣散,世家与皇权离心,经此青州之败,最后野战精锐丧尽……死守神京,胜算渺茫。皇帝与核心重臣,只要不蠢,暗中必做南迁之备。所谓‘共存亡’,多半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南迁……”朵雅公主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若他南逃,这中原北方,包括这神京,岂非尽归炎国?”
“十之八九。”周先生点头,“炎国崛起之势,太过迅猛诡异。其用兵,其治政,皆与以往乱民起事截然不同。那李炎……绝非池中之物。若真让其入主中原,天下格局,将彻底改写。”
厅内再次沉默。只有雨声敲打屋檐,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对我们漠南部而言,”朵雅公主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凝重,“梁国皇帝南逃,与梁国皇帝死守京城败亡,有何不同?与梁国皇帝稳住阵脚、击退炎军,又有何不同?”
周先生精神一振,知道公主已从最初的震惊中跳出,开始理性分析利害。他整理思绪,道:
“三者,天差地别。”
“其一,若梁帝南逃,中原北方易主,炎国入主。对我漠南部,短期或有不利。新朝初立,内政未稳,或无力也无意立刻经略草原,但长远来看,一个统一强盛的中原王朝,对草原从来都是巨大压力。尤其是……这炎国崛起过程,透着太多神秘与强悍。其军力,尤其是那支‘百战穿甲军’。”
“其二,若梁帝死守败亡,梁国中枢崩溃,天下立刻陷入群雄割据。镇北侯、镇西侯等手握重兵者,或自立,或混战。中原大乱,对草原各部而言,既是危机,也是机遇。南下劫掠、扶植代理、攫取利益的机会大增,但同样,混乱中也易引火烧身,克烈部或许会更加肆无忌惮。”
“其三,若梁国奇迹般稳住,击退炎军……当然,以此刻形势看,此可能微乎其微。若真如此,梁国经此重创,也必元气大伤,短期内无力外顾,我们结盟所求援助,恐难兑现,但至少中原格局暂时不变,我们面对的主要压力,仍是克烈部。”
刀疤侍卫插言:“公主,先生,我们是否应考虑……转而接触炎国?若他们真能入主中原,提前结个善缘?”
年轻侍卫立刻反驳:“时候不到,炎国与梁国是死敌,我们秘密与梁国接触,已担风险。若再贸然接触炎国,两边不讨好!且那炎国皇帝究竟何等心性,我们一无所知。草原与中原新朝打交道,历来需格外谨慎。”
朵雅公主抬手止住争论,目光投向跳动的火焰,仿佛要看透那光影之后的未来。
“接触炎国,为时尚早,风险太大。”她缓缓道,“但,必须开始了解他们,尤其是那个李炎。十七岁……比我还要小一些,竟能走到这一步。”
她的语气里,愤怒消退后,一种强烈的好奇与忌惮交织升起。
“周先生,动用我们一切能用的渠道,不惜代价,搜集关于炎国,关于李炎的所有信息。他的出身,他的军队,他的政令,他麾下有哪些能人……越详细越好。”
“是,公主。”周先生肃然应道。
“至于梁国这边……”朵雅公主蹙起秀眉,“原计划接触的重臣,暂时全部停止。但我们要留下耳目,密切关注梁国朝廷动向,尤其是皇帝是否真有南巡迹象,以及……镇北侯的反应。”
她眼中闪过锐光:“梁国若失中原,镇北侯,拥兵十万雄踞幽燕,他会如何抉择?是继续效忠南逃的萧景琰,还是拥兵自重,或者……向炎国输诚?他的态度,直接关系到北境安危,也关系到我们漠南部是否要调整对克烈部的策略,甚至……是否要考虑与镇北侯直接打交道。”
周先生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公主,与镇北侯接触?这……风险更甚!镇北侯是梁国第一悍将,性格刚愎,且对草原各族防范极深。如今局势混沌,他立场不明,贸然接触,恐反受其害。”
“不是现在。”朵雅公主冷静道,“是做好准备。我们需要知道,当梁国朝廷失去对中原的控制力后,北境会变成什么样。如果镇北候选择割据或观望,那么北境草原与中原之间,就会出现一个权力缓冲地带,这对我们未必全是坏事。”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丝缝隙。冷湿的空气夹杂着遥远的、城市夜间的模糊喧嚣涌进来。
神京城还在,梁国的旗帜还在皇城上飘扬,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这座帝国的中枢,正散发出行将就木的腐朽与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惧气息。
“梁国……气数真的尽了么?”她低声自语,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无边的黑暗,“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真能掀翻这百年王朝?”
她转过身,火光勾勒出她挺拔而柔韧的身姿,那份属于草原公主的骄傲与决断重新回到脸上:
“传令下去,所有人提高警惕,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离,也不得与可疑之人接触。我们暂时按兵不动,但眼睛要睁大,耳朵要竖起来。”
“梁国的戏,还没唱完。炎国的风,已经刮到了城墙下。我们漠南部,要想在接下来的风浪里不被淹没,就得比所有人,看得更远,想得更多。”
“至于那个李炎……”她顿了顿,眼神深邃,“本公主真的很想看看,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神京城内,恐慌在蔓延,暗流在涌动。皇帝的密旨正在送出,世家的算盘叮当响,寻常百姓缩在屋里对着微薄的存粮发愁,野心家则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