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迁”二字像枚冰针,刺进每个人心里。
“父亲,我们真要……”王紫嫣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她忽然觉得,这座她从小嬉闹长大的侯府,这座象征着家族荣耀与安宁的宅院,此刻在时代的洪流面前,竟如此脆弱。
王崇山看向女儿,眼神复杂:“紫嫣,这不是儿戏。将门世家,享受尊荣,也必承其重。如今国势倾颓,强敌环伺,一步走错,便是灭顶之灾。我们要为你祖父、为西境数万将士、也为王家满门考虑。”
厅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沥的雨声。那雨,仿佛不是落在庭院,而是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王紫嫣望着父兄叔伯们凝重至极的面容,感受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和恐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她曾觉得沉闷无聊的“太平日子”,已经像手中的流沙一样,彻底从指缝间溜走了。
取代而至的,是烽火照亮的、充满未知与血腥的未来。而那个传闻中用兵如神、年仅十七岁便让大梁山河变色的炎国皇帝李炎,他的身影,如同这厅内的阴影,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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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王紫嫣又爬上房顶。
这次没打伞。细雨落在她发梢、肩头,神京城在脚下铺开,灯火比往日稀疏许多,像一双双惶惑的眼睛。
“素姨。”她轻声道。
黑影悄然落在身侧。美妇依旧一身浅蓝,外罩了件深色斗篷:“就知道你睡不着。”
“素姨,你见过打仗吗?”
“见过。”素姨望着远皇城方向,“很多年前,在北方。战场……和说书先生讲的,一点也不一样。”
王紫嫣抱紧膝盖:“那个李炎……真的十七岁?”
“传闻如此。但十七岁能统率大军连战连捷,从一介草民到称帝建国,要么是天纵奇才,要么……”素姨顿了顿,“要么他背后有极厉害的势力在撑持。”
“天下,为什么会这样的人呢?”
素姨沉默良久,轻轻揽住少女的肩:“也许有,只是没站在光亮处。又或许……气运这种东西,真的存在。”
王紫嫣忽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炎军真的打来了……咱们怎么办?”
不是“梁国怎么办”,而是“咱们怎么办”。
素姨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你祖父十四岁就上阵杀敌,三十岁独镇西陲。他常跟我说:为将者,最要紧的不是知道怎么赢,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谈。”
“谈?”
“嗯。和敌人谈,和盟友谈,也和这世道谈。”素姨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还小,这些本不该你现在想。但乱世来了,谁又能躲开呢?”
王紫嫣望向漆黑天际。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
三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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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京城东南角,崇义坊。
此地虽在城内,却远离皇城与权贵云集的北城,多为商贾、中低品官吏聚居,街巷纵横,人流驳杂。
白日里尚且喧嚣,入夜后,除却几处勾栏酒肆尚有余光,多数巷弄便沉入一片晦暗。春雨淅沥,更添几分阴冷寂寥。
坊内深处,一条名为“槐花巷”的僻静胡同尽头,有一处不起眼的三进院落。门楣普通,黑漆木门常年紧闭,门外石阶缝隙里青苔湿滑,与左邻右舍并无二致。唯有门环擦拭得格外光亮,隐现暗沉铜色,似有些年头。
院内却别有乾坤。前院栽种着北地少见的高大榆树与耐寒松柏,虽在春夜雨幕中只见黝黑影廓,却透着一股硬朗之气。正厅并未点太多灯烛,只在中央设一铜盆,炭火正旺,驱散着南国春夜的湿寒。
火光跃动,映照着围坐的数人。
主位之上,少女五官深邃明艳,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尾微微上挑,瞳孔在火光下呈现罕见的浅褐色,此刻却凝聚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郁与惊怒。
她便是漠南王庭最受宠爱的小公主,乌尼格·朵朵,汉名朵雅。
下首左右,坐着三名精悍男子,皆作客商打扮,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如鹰,他们是朵朵公主的贴身侍卫,也是漠南部骁勇的战士。
另有两人坐在稍远些的阴影里。
一位是年约四旬、面皮白净、留着山羊胡的汉人书生,姓周,是漠南部常年聘用的汉地谋士兼通译。
另一位则是身形佝偻、沉默寡言的老仆,负责此间宅院的日常打理,实则也是王庭埋在京城的暗桩。
炭火“噼啪”轻响,厅内气氛却比屋外夜雨更冷。
“……公主,消息再三核实了。”周先生声音干涩,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今日巳时,八百里加急入城。李靖远大将军……确于青州清水河畔中伏兵败,六万朝廷野战精锐全军覆没,李帅本人……殉国。炎军趁势席卷,青州全境沦陷,恐只在旬日之间。如今神京城内,已是人心鼎沸,乱象初显。”
朵朵公主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骨节发白,浅褐色的眸子里,火焰与寒冰交织。
“李靖远……败了?六万大军,一战尽没?”她声音清脆,却因极力压抑情绪而微微发颤,“梁国朝廷,在雍州折了数万边军,在青州又葬送最后野战精锐……他们是在打仗,还是在给那个李炎……送礼?!”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讽与愤怒。
她千里迢迢,冒着风险,以商队掩护秘密潜入梁国帝都,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与梁帝萧景琰缔结盟约,借助梁国之力,抗衡如今在北草原势不可挡、频频挤压漠南部生存空间的克烈部吗?
克烈部首领巴特尔,勇悍善战,野心勃勃,近年一统漠北诸部,兵锋屡次南下,漠南部虽不弱,但独木难支。
梁国镇北侯雄踞幽燕,牵制了草原部分兵力,若能得梁国明里暗里的支持,甚至一些军械物资的援助,漠南部便能多几分底气,周旋于克烈部的压力之下。
为此,她携带了父汗的亲笔书信和丰厚礼物,精心策划路线,掩藏身份,好不容易抵达神京,通过早年埋下的关系,正设法接触能直达天听的重臣。谁曾想,脚跟还没站稳,就听闻如此晴天霹雳!
梁国自身难保了!都城之外,一个凭空崛起的炎国,一个年仅十七岁的皇帝李炎,竟在短短数月间,连战连捷,吞雍州,灭青州,歼灭梁国十数万大军,兵锋直指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