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镇西侯府。
内宅,一座轩敞疏朗的院落,房顶之上。
有一位年纪在十七八岁左右的少女,正毫无形象地蹲在青瓦上。她长着一双如黑宝石般灵动的大眼睛,肌肤胜雪,五官清丽中带着一股英气,双腿修长。
此刻,她一身便于活动的浅青色劲装,更显得身姿挺拔,胸膛因闷气而微微起伏。
她左手无意识地揪着瓦缝里初生的嫩草,右手撑着下巴,那张平日明媚可爱的小脸紧紧皱在一起,望着侯府高墙外灰蒙蒙的天空,一副百无聊赖又烦躁不安的模样。
“素姨,这日子真是闷煞人了!”少女终于忍不住,冲着下方回廊处倚栏而立的一位美妇抱怨,“感觉整个京城都绷着一根弦,偏生我们还得关在家里!”
回廊边,被唤作素姨的美妇约莫三十许,一身藕荷色长裙,身段丰腴有致。
她抬眼看了看房顶的少女,成熟的脸上却没有往日的调笑,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轻叹道:“紫嫣,眼下这光景,能安稳待在府里已是福气。外头……怕是快要变天了。”
王紫嫣,镇西侯王继业最宠爱的孙女,闻言黑宝石般的眸子闪了闪,正想追问,忽见院门被猛地推开,她的贴身丫鬟小鸳,连伞都没打,冒着细细的春寒雨丝,脸色发白地冲了进来,脚步竟有些踉跄。
“小姐!小姐!不好了!”小鸳声音带着哭腔,全没了平日的跳脱,她急惶惶地四处张望:“老爷、夫人让所有人立刻去正厅!出大事了!”
王紫嫣心头一跳,从房顶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地,抓住小鸳的胳膊:“慌什么!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小鸳嘴唇哆嗦着,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惊骇:“是、是青州……青州那边八百里加急进京了!奴婢刚从前院听来的,李靖远大将军……败了!六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青州……青州全丢了!如今满京城都炸了锅!”
“什么?!”王紫嫣如遭雷击,那双总是流转着狡黠光彩的大眼睛瞬间瞪圆。
李靖远!那是与她祖父齐名的国之柱石!六万精锐!先是雍州,后又青州全境!那距离京城不就……她生于将门,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旁的素姨也猛地站直了身体,指尖微微发颤。
“快走!”王紫嫣再顾不上什么无聊、禁足,拉着小鸳,也来不及换什么衣服,便朝着正厅方向疾步而去。素姨深吸一口气,也立刻跟上,面色沉肃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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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西侯府,正厅。
往日还算宽畅的正厅,此刻挤满了人,却死寂得可怕。王紫嫣的父亲,镇西侯世子王崇山,一身常服坐在主位下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母亲周氏坐在一旁,手中紧紧攥着帕子,指节发白。大哥王承武、二哥王承文皆已到场,还有几位叔伯、管事,人人面色惨淡,或惊疑,或恐惧,或茫然。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压抑。门外的细雨声,此刻听来都像是催命的鼓点。
王崇山见人到得差不多,沙哑着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消息……想必大家都听说了。青州清水河惨败,李帅殉国,六万儿郎……血染沙场。炎军铁骑已尽占青州,其前锋游骑,不出一月便可出现在京畿外围。”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厅内还是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惊骇的低呼。
“又六万……那是朝廷最后能野战的精锐啊!”二叔王崇岳猛捶桌案,茶盏跳起,“李靖远用兵一向稳妥,怎会败得如此……如此彻底?!”
一位白发幕僚颤声道:“二爷,传闻说炎军‘百战穿甲军’冲锋时,我军弓弩难伤……恐非寻常甲胄。更传闻,那炎主李炎亲临前阵,赤旗所指,士卒皆奋死先登。”
“十七岁……”王崇山喃喃,“一个十七岁的皇帝,半月灭青州,阵斩我国柱石……”
厅内又是一阵寒彻骨的沉默。
十七岁。王紫嫣今年也十七。她想象不出,一个和自己同龄的人,如何能坐在万军之中,谈笑间让千里河山易主。
“朝廷……朝廷可有对策?”一位叔伯颤声问。
“对策?”王崇山苦笑,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讥诮:
“神京城内如今人心惶惶,流言四起,粮价飞涨,银号挤兑!我们王家的根基在西境,父亲(镇西侯)远在边关震慑西蜀,此刻京城……我们就是无根的浮萍!”
大哥王承武,性子最烈,一拳捶在茶几上,茶杯跳起老高:“李帅何等人物,怎会败得如此之惨!那炎国皇帝李炎,难道真是天神下凡不成?十七岁……十七岁啊!”
二哥王承文相对沉稳,但眉头也锁成了“川”字,他缓缓道:
“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炎军挟大胜之威,士气如虹,而我国新遭巨创,精锐丧尽,京营剩余兵马战力存疑,且士气低迷。神京城高池深不假,但……民心已乱,外无必救之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祖父远在西境,鞭长莫及。更紧要的是,西蜀那边……得知此讯,恐怕不会安分。祖父的压力,恐怕比我们还大。”
这话点醒了众人。镇西侯府荣耀源于西境兵权,但此刻,这兵权反而成了双刃剑。朝廷会不会疑心?
西蜀会不会趁机叩关?王家是留在京城与国同休,还是设法脱身?若脱身,是去西境与老侯爷汇合,还是另寻他路?
每个人心头都沉甸甸的,压着对未来的恐惧和抉择的艰难。
王崇山环视一周,看着家人惊惶不安的脸。
他缓缓道:“陛下已下旨,紧急召各路兵马、包括我父亲回京勤王。但旨意能否顺利送达,各路兵马能否及时赶到,赶到后又是何光景……谁也不知。”
“那我们怎么办?就在这里等着吗?”一位婶母带着哭音问。
王崇山沉默良久,才艰难道:“眼下城门已加强管制,但尚未完全封闭。我们需做两手准备。一,紧闭府门,约束下人,不得妄议朝政军情,储备粮食清水,以备不时之需。二……”
他看了一眼王承文:“承文,你暗中整理府中紧要财物、地契文书,做好……必要时能轻装简从离开的准备,南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