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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沉重地合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亮与嘈杂彻底隔绝。
紫宸殿内，烛火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不安地摇曳，将萧景琰枯槁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幽灵。
先前的激昂、愤怒、乃至那一丝癫狂，都已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以及疲惫之下，某种冰冷如铁的决心。
留下的，除了两位宰相、两位皇子，六部尚书，便是定国公、威武侯这两位与皇室休戚与共的勋贵代表，京营仅存的两位还算可靠的主将，以及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暗夜司司首沈墨。
老皇帝的声音很低，沙哑，却异常清晰，穿透雨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朕之前对百官说的话。”
众人默然，心思各异。赵元楷嘴唇动了动，似想说什么，但终究没出声。崔景略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
“死守神京，与城共存亡。”萧景琰缓缓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誓言，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这话，是说给他们听的，是说给全城百姓、将士听的，也是……说给城外可能已经存在的炎国探子听的。”
他目光逐一扫过在场众人：“但在这里，在这间屋子里，朕要你们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落：“神京，守不住。”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从皇帝口中如此直白、如此平静地说出时，所有人还是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窜起，直达天灵盖。
萧景睿猛地抬头，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与激愤，却被萧景琰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不是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萧景琰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李靖远六万精锐野战之师，一日覆灭。青州传檄而定，月余尽失。这已非寻常战败，而是国势倾颓，人心尽丧。守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笑话。若无战心，城墙不过土石；若无民气，粮草反成累赘。日里朕驳了赵元楷，是因‘南巡’二字，绝不可公然提及。一旦流露此意，后果不堪设想。”
他看向赵元楷：“赵相，朕斥你，是不得不为。你的提议，是唯一务实之策。”
赵元楷眼眶一热，深深俯首：“臣……明白。臣愚钝，险些误了大事。”
“不，你做得对。”萧景琰摆摆手：“若非你当众提出，引得朕‘勃然大怒’，严词驳斥，又如何能稳住那些心思浮动的朝臣？又如何能让朕此刻‘私下’的安排，显得顺理成章，乃是万不得已的最后一招？”
他再次转向舆图，手指从神京划向南方，落在洛京的位置：“所以，南巡必须准备，而且，必须秘密、迅速、周全。”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开始分派任务：
“赵元楷。”
“臣在。”
“你总揽此事。以筹措城防、转运物资为名，秘密准备三条以上南下的安全路线。沿途驿站、关卡、渡口，需有绝对可靠之人接应。所需人员、钱粮、通关文书，由你与沈墨暗中协调，动用一切隐秘资源，务必确保通路畅通。此事，只你二人直接对朕负责，任何环节不得假手第三人，包括在座诸位。”
赵元楷与阴影中的沈墨同时肃然躬身：“臣遵旨！”
“崔景略。”
崔景略心头一凛，上前一步：“臣在。”
“南巡之事，世家之力，不可或缺。”萧景琰看着他，目光深邃：“朕要你暗中联络南方可靠大族，筹措接应钱粮，并设法稳住南方局势，确保朕南下之后，政令不至梗阻。此事机密，你当知道轻重。若有半分泄露，导致京师生变，或南下之路受阻，朕第一个，拿你崔氏是问。”
崔景略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臣，领旨。必竭尽全力，护陛下周全，保社稷不绝。”
“定国公，威武侯。”
两位老将挺直身躯：“臣在！”
“京营主力虽丧，但剩余兵力，加上临时征发的丁壮，人数依旧不少。朕要你们，明面上全力布防，做足死守姿态，甚至要不惜代价。”
“暗地里，则需逐步将最核心、最忠诚的一部兵力，悄悄从防御体系中剥离出来，保持体力和战备，随时听候调遣，作为南巡的殿后与接应力量。此事需极度谨慎，平衡好明暗两线，既要稳住大局，又要保存种子。能做到吗？”
两位老将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与决绝。这几乎是让他们在绝境中走钢丝。
但他们更明白，这是帝国最后的希望。二人重重抱拳：“臣等，万死不辞！”
最后，萧景琰的目光投向阴影中的沈墨：“沈墨。”
“陛下。”沈墨无声上前。
萧景琰缓缓道，“暗夜司要动用所有潜伏力量，严密监控神京城内外，尤其是百官、勋贵、将领的动向，任何可疑迹象，格杀勿论。”
“同时，不惜代价，向南、向西、向北撒出探子，一则侦察炎军主力动向和三关战况，二则……探寻勤王军的真实消息，看看朕那‘裂土封王’的诏书，到底能激起几朵浪花。所有情报，直报于朕，同时抄送赵相，以便调整南巡路线与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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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墨的回答简短而冰冷。
任务分派完毕，萧景琰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重重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和殿外无休无止的暴雨声。
良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
“今日之言，出朕之口，入尔等之耳。若有半分泄露，便是乾坤颠覆，你我皆成齑粉。公开场合，朕依然是那个誓与神京共存亡的皇帝。私下准备，需如履薄冰，如临深渊。朕知道，这很艰难，很屈辱，甚至……很卑鄙。但为了大梁国祚不绝，为了列祖列宗留下的这点基业，朕，不得不做。”
“撤离人员必须精简。皇室，除朕与皇后、几位年幼皇子公主外，其余年长皇子、嫔妃……视情况而定，必要时，需有舍弃的觉悟。”萧景琰说这话时，语气冰冷，萧景明和萧景睿脸色都白了一下，却不敢反驳。
“文武大臣，只携核心机要人员，，其余……留下守城，以安人心。勋贵亦然，择其忠谨核心子弟。名单你们初步拟定，报朕御览。”
“内库财帛、宫中珍玩，择轻便贵重者秘密装箱，准备好随时可以运走的车马。户部国库……能转移多少算多少，但动作要隐秘，以‘调配城防物资’为名！”
萧景琰最后看向所有人：“南巡不是现在，也不能是城破在即、人心彻底崩溃之时。最佳时机，是在三关激战正酣、消息未明，或刚刚传来不利战报，但神京城防尚未被合围，人心虽有恐慌却未彻底瓦解之际。这个时机的判断，沈墨，你的情报至关重要。”
“臣会调动所有力量，紧盯三关战况及炎军动向，每日密报。”沈墨道。
萧景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带着衰败的味道：“此事，千头万绪，险之又险。朕将身家性命，将大梁最后的国运，托付于尔等了。务必慎之又慎，快之又快。朕给你们……半月时间，半月内，所有隐秘准备必须就绪，随时待命！”
“臣等，必不负陛下重托！”众人齐齐跪下。
他睁开眼，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目光中有托付，有警告，也有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去做事吧。记住，我们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臣等告退。”众人心情沉重如山，躬身行礼，悄然退出紫宸殿。
“列祖列宗……不肖子孙萧景琰，或许……真的要愧对江山了……”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淹没在殿外无尽的夜雨声中。
殿门开合间，夹杂着雨丝的冷风灌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萧景琰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墙上那幅被朱砂刺目涂抹的舆图，久久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