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元楷的“南巡”二字，像一颗投入死潭的石头，激起了一圈圈沉默的、却惊心动魄的涟漪。
南巡，不过是“出逃避难”最体面的说法。
丹墀之下，不少大臣猛地抬起了头，眼神复杂。
有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有人则露出深切的耻辱与愤怒，更多人则是茫然——连最后野战力量都已丧失，固守这座孤城，真的有意义吗？
“南巡洛京？”萧景琰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慢慢踱回丹墯之上，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撑着御案，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赵元楷，你让朕弃神京，弃宗庙，弃社稷，逃到洛京去？”
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干涩而苍凉：“然后呢？等炎逆的铁骑一路追到洛京城下？还是等朕在洛京，再听一次‘八百里加急’？”
赵元楷伏地不起，肩头耸动：“陛下！此乃权宜之计！神京虽坚，然无外援，终是死地！洛京有山河之固，且南方钱粮尚可支应，或能重整旗鼓……”
“够了！”萧景琰猛地一拍御案，发出一声巨响，案上的笔架、砚台都跳了起来：
“重整旗鼓？拿什么重整？民心吗？你看看这满城惶惶如丧家之犬的百姓！军心吗？朕的数万京营子弟，尸骨还在青州未寒！士气吗？”
他指向殿外漆黑的夜空，暴雨如注：“你听！这雨声里，可还有半分我大梁开国时的金戈铁马之音？有的只是恐惧！是猜疑！是离心离德！”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口白天呕出的瘀血似乎还在胸腔里灼烧：“南巡？朕若一走，这神京城立刻就会变成鬼域！军无战心，民有叛意，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立刻就会扑上来，将这座都城，将朕的江山，撕咬得粉碎！朕，不走。”
最后三个字，斩钉截铁。
“陛下！”几位老臣涕泪纵横，跪倒在地，“陛下三思啊！万乘之尊，身系天下，岂能立于危墙之下！”
皇三子萧景明也撩袍跪倒，语带哽咽：“父皇！赵相所言，虽不中听，然确是存社稷、保国本之虑！请父皇暂避锋芒，以待天时！”
只有皇五子萧景睿，紧握剑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猛地抬头，眼中燃着火：“父皇！儿臣愿领宫中禁卫、各府家丁，死守神京！与城共存亡！我大梁立国百年，血性未凉！岂能未战先怯，弃都而逃？让天下人耻笑！”
萧景琰看着两个儿子，一个试图以理智保全，一个试图以血气抗争，心中五味杂陈。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萧景睿身上，那年轻脸庞上的倔强与愤怒，依稀有着自己当年的影子，却也显得如此天真。
“共存亡？”萧景琰低声问。
他不再看儿子们，重新转向舆图，手指重重戳在神京的位置：“传旨。”
殿中立刻静得落针可闻。
“第一，神京城，实行最严军管。九门由禁军、城防军混合把守，朕会派皇子、内侍、暗夜司共同监督。任何异动，格杀勿论。征发城中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编为保甲，协助城防、运输、巡逻。拆毁城外十里内所有房屋、树木，坚壁清野。”
“第二，集中全城所有存粮、药材、铁器、布匹，由户部、兵部、皇室共同接管，统一分配。敢有囤积居奇、私藏物资者，斩立决，家产充公。”
“第三，所有勋贵、文武百官府邸，除必要护院，私兵、部曲一律收编，交由……”他顿了顿，目光在萧景睿和几位还算可靠的勋贵将领身上扫过，“交由五城兵马司统一指挥，分段防守。”
“第四，派出信使，不惜一切代价，前往北境、西境、南方，传朕手诏：封镇北侯、镇西侯为勤王大将军，令其火速率军入京解围！告诉各地州府，有能率军勤王、击退逆贼者，朕裂土封王，绝不吝惜！”
这几条命令，条条冰冷，带着血腥味和最后挣扎的疯狂。尤其是最后一条“裂土封王”，几乎是饮鸩止渴，但此刻已顾不得了。
群臣听得心惊肉跳。这是要将整个神京城变成一座巨大的兵营和监狱，榨干最后一滴人力物力，进行一场绝望的赌博。
崔景略心中更是冷，而“裂土封王”的口子一开，大梁势必更加纷乱，就算熬过此劫，大梁也名存实亡了。
但他此刻无法反对。皇帝的目光如同濒死猛兽，任何迟疑都可能被视为异心，招致灭顶之灾。
“陛下圣明！”以赵元楷为首，群臣只得躬身领命。不管心里怎么想，此刻必须表现出绝对的服从。
“崔相、赵相、景明、景睿，六部尚书，定国公，威武侯，还有暗夜司司首留下。”
“其余人都退下吧。”对文武百官表完态，萧景琰挥了挥手，无尽的疲惫终于淹没了那点疯狂的光：
其余大臣如蒙大赦，又忧心忡忡，躬身退出紫宸殿。沉重的殿门缓缓关闭，将暴雨声隔绝在外，殿内只剩下摇曳的烛光和几个帝国最核心、也最绝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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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琰坐回龙椅，仿佛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青州之败，十万伏兵……暗夜司，真的毫无察觉？”
暗夜司司首沈墨，浑身一紧，上前一步，跪下：“臣万死，……逆贼此番用兵诡诈至极。那十万‘百战穿甲军’，据零星逃回和拼死传来的情报分析，一如当初逆贼玄甲重骑那般，好凭空出现，毫无踪迹可言。”
“如此吗？”萧景琰疲惫地摆摆手：“李炎拿下青州全境后，下一步会如何？直接扑向神京，还是略作休整？”
兵部尚书李承泽硬着头皮道：“陛下，以逆贼连胜之威，及伪帝李炎用兵喜疾如风火的风格，臣推断，其必不会给我军喘息之机。很可能以一部兵力肃清青州残余，安抚地方，主力则挟大胜之威，直扑三关！三关若破，京畿门户洞开，神京……便是孤城一座。”
“三关守军有多少？能守多久？”
“三关原有守军三万，战力平平。雍州大败后，朝廷已紧急调遣郡兵一批三万五千人增援防守，但仓促成军，士气……堪忧。若逆贼主力十万来攻，恐……恐难以持久。多则一月，少则半月。”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一个月，甚至可能只有半月。这就是神京城最后的安全期。
“父皇，”萧景明轻声开口，“是否……可考虑与逆贼……暂作议和？哪怕虚与委蛇，拖延时间，等待四方勤王之师？”这话他说得极为艰难，几乎微不可闻。
“议和？”萧景琰看了长子一眼，那眼神让萧景明心中一颤，“拿什么议？朕的项上人头？还是这半壁江山？李炎称帝那一刻，就注定不死不休。他要的不是称臣纳贡，是改朝换代。此事，休要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