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着玄色劲装、脸色苍白如纸的暗夜司千户,几乎是踉跄着冲入殿中,手中高举一份密封的铜管,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陛下!暗夜司青州潜伏密探,拼死发回战报!”
“快呈!”萧景琰的声音已然嘶哑,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急切。
铜管被迅速打开,取出一卷细帛。司礼太监颤抖着手展开,只看了一眼,便如遭雷击,险些拿捏不住。
萧景琰一把夺过,目光如电,扫过帛书上的字迹。看着看着,他的脸色从潮红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一种死灰般的惨白。拿着帛书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轻薄的细帛仿佛有千钧之重。
“……清水河战后,伪帝李炎已公开称此十万大军为‘百战穿甲军’,贼军士气空前,正挟大胜之威,分兵数路,席卷青州各郡县,青州全境陷落,恐在旬日之间!其兵锋所向,已直指京城最后屏障三关,中原震动,京畿危矣!”
“噗——!”
龙椅之上,萧景琰在看到“京畿危矣”四字时,胸腔中那股翻腾了许久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星星点点,溅在明黄色的龙袍前襟,宛如雪地红梅,触目惊心!
“陛下!!!”
满朝文武,魂飞魄散,齐声惊呼,乱作一团。
司礼太监与近侍慌忙上前搀扶。萧景琰却一把推开他们,用袍袖狠狠擦去嘴角血迹,摇摇晃晃地重新站直。
他的脸色灰败,眼神却亮得骇人,如同即将燃尽的炭火,迸发出最后、最炽烈、也最疯狂的光芒。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目光从丹墀下那摊开的、揭示着可怕真相的细帛上移开,一寸一寸地,扫过殿下每一个臣子的脸。
他的目光在面色惨白、强作镇定的崔景略脸上停留片刻,在惊怒交加、又隐含一丝绝望的赵元楷脸上停留片刻,在神色各异、或恐惧、或茫然、或暗自盘算的文武百官脸上逐一扫过。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两个儿子身上。萧景明眼中是深切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萧景睿则紧握双拳,虎目含泪,满脸的不甘与愤怒。
“好……很好……”萧景琰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六万大军,又灰飞烟灭。逆贼十万伏兵,潜藏于朕卧榻之侧,朕竟一无所知。朝中机要,形同虚设,任贼窥探。”
他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干涩、嘶哑,如同夜枭啼哭:
“诸位爱卿,你们告诉朕……这大梁的江山,是不是真的气数已尽了?嗯?”
无人敢答。殿中死寂,唯闻殿外闷雷滚动,由远及近,一场夏季的暴风雨,终于要来了。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万千冰棱,刺痛着他的五脏六腑。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殿外那阴沉如墨的天空,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吐出最后的旨意:
“传朕……旨意……”
“京城……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九门落锁,许进不许出。”
“召,所有勋贵、五品以上官员及成年子弟,入宫‘随驾’。”
“命,暗夜司、刑部、大理寺,联署办案,彻查……彻查清水河之战前后,若有可能与逆贼通风报信、资敌误国之嫌犯!无论涉及何人,何姓,何官何职……一经查有实据,立斩!夷三族!”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四把冰锥,狠狠扎进每一个人的心里,尤其是那些世家出身的大臣,无不遍体生寒。
“退朝。”
说完这两个字,萧景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回龙椅,闭上眼睛,再不言不语。
只有那微微颤抖的眼皮和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显示着这位老皇帝内心正经历着怎样的惊涛骇浪与无边绝望。
紫宸殿内,衮衮诸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良久,才在司礼太监尖细颤抖的“退朝——”声中,如同木偶般,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退出大殿。
殿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豆大的雨点疯狂抽打着汉白玉的台阶与琉璃瓦,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仿佛要将这座辉煌而古老的皇城,连同其中所有的野心、恐惧、算计与忠诚,一同冲刷进无尽的深渊。
而遥远的东方,炎国的龙旗,正在暴雨与血火中,猎猎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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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夜议。
皇宫,子时。
紫宸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那股沉入骨髓的寒意。白日里信使带来的噩耗,像一具无形的尸首横陈在殿中,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朽的气息。
萧景琰没有坐在龙椅上。
他背对群臣,站在悬挂的巨大舆图前,身形在烛光下拉出长长一道孤影。舆图上,代表大梁疆域的淡黄色区域,东北方的雍州、东部的青州,已被人用朱砂粗暴地涂红,刺眼如新绽的血痂。
“二百里。”
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舆图上神京的位置,然后向东移动,划过一片空白,最终落在一处标注“临漳”的小城上。
“从青州边境到临漳,骑兵疾驰,不过两日。”他缓缓道,“从三关到神京,一马平川,再无险阻。”
殿中死寂。白日里还争论不休的群臣,此刻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兵部尚书李承泽脸色灰败,双手在袖中控制不住地颤抖——青州败得太快,败得太彻底,六万京营精锐,那是拱卫神京的最后一道野战力量。
萧景琰终于转过身,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中跳动,那张曾经威仪天纵的脸,如今只剩皮包骨头,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某种近乎癫狂的光芒:
左相崔景略深深躬下身:“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稳固京畿,调兵勤王——”
“勤王?”萧景琰冷笑一声,打断了他,“勤哪里的王?还有哪里可调之兵?”
他一步步走下丹墀,脚步虚浮却带着骇人的压迫感,目光逐一扫过殿中众人:
“北境镇北侯,拥兵十万,但草原诸部今春异动频繁,他敢动一兵一卒南下?西境镇侯,倒是兵精粮足,可西境路道艰险,等他出川,朕的骨头怕是都凉了!南方诸卫,水土不服、鞭长莫及,各州——崔相,你来告诉朕,何处还有可勤王之师?”
崔景略额头渗出冷汗,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都没有了。”萧景琰替他说了出来,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和某种诡异的平静,“大梁能打的兵,雍州葬送了一批,青州又葬送了一批。剩下的,要么鞭长莫及,要么……心怀叵测。”
他停在右相赵元楷面前,俯视着这位寒门出身、曾被他寄予厚望的臣子:“赵爱卿,你素来直言敢谏。如今这局面,你有何良策?”
赵元楷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他忽然撩袍跪地,以头抢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陛下!为今之计,唯有死守神京!神京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可坚守一年!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征发城中所有丁壮编入守城军伍,拆毁城外民房以清射界,集中全城存粮统一调配!同时……请陛下随时准备南巡洛京,以保万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