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如同冰水泼入滚油，整个紫宸殿瞬间死寂，文武百官的目光齐刷刷射向那两扇沉重的殿门。
连龙椅上的萧景琰，敲击扶手的手指也骤然停滞，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哐当”一声，殿门被猛地推开一道缝隙，一名风尘仆仆、盔歪甲斜的信使，几乎是滚了进来，扑倒在金砖地上。
他背上插着的三根雉翎已经折断了一根，剩余的也沾满泥污，那身传令兵的号衣被汗水浸透又被风吹干，板结僵硬，上面除了泥点，还有大片触目惊心的、已呈黑褐色的污渍。
那信使抬起头，脸上布满尘土与汗渍冲刷出的沟壑，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一双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与某种近乎崩溃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已耗尽。
“水！”萧景琰沉声道。
立刻有小太监捧上温水。信使贪婪地牛饮几口，呛咳了几声，才猛地以头抢地，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哀嚎：
“陛下！青州……青州大败！李靖远大将军……六万大军……全军……全军覆没了啊——！！！”
“轰——！！”
尽管想到过青州战事可能不顺，但“全军覆没”四个字，又像一道九天雷霆，在紫宸殿每一个人的头顶炸响！
文官中当即有两位年老体弱者，双眼一翻，直接晕厥过去，被同僚七手八脚扶住。武将班列里，数位曾与李靖远并肩作战过的老将，虎目圆睁，身躯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萧景琰猛地从龙椅上站起，明黄色的袍袖因这剧烈的动作而带起一阵风。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又迅速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死死盯着那信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说！清！楚！”
信使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却强撑着以最大的音量，将那段地狱般的经历嘶吼出来：
“陛下！李大将军率我王师主力，在青州西境清水河畔，觅得伪帝李炎所率贼军主力！贼军约三万余，依仗清水河背水列阵，看似已陷绝地！”
“大将军亲临前线，勘察敌阵，认定此乃一举歼灭贼首、光复雍州之天赐良机！遂尽起我六万野战精锐，布下天罗地网，三面合围，猛攻贼阵！自辰时战至午时，贼军虽拼死抵抗，阵线已多处动摇，伏尸遍野，河水为之染赤！”
信使的声音因激动和恐惧而颤抖得厉害：
“眼看大功告成！谁知……谁知就在未时三刻，我军攻势最盛、贼军行将崩溃之际，异变陡生！”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是刻骨的恐惧，仿佛那噩梦般的场景再次浮现：
“清水河畔，突然传来闷雷般的鼓声与号角！紧接着，密密麻麻、无边无际的旌旗，从后方三侧的丘陵后涌出！全是炎军旗号！”
“多少？！”兵部尚书李承泽失声厉喝，一步跨出，声音都变了调。
“不下十万之众啊，尚书大人！”信使哭喊道：“他衣甲鲜明，队列严整，绝非乌合之众！他们如同神兵天降，自西北、西南两个方向，正北三个方向对我正在全力进攻的三军后翼与后方，发动了排山倒海般的猛攻！”
“我军……我军全部注意力皆在前方贼军主力，侧后空虚，顿时被冲得七零八落！阵势大乱！前方贼军见援兵至，士气大振，竟发起反冲锋！我军……我军顷刻间陷入重重包围！进退失据，指挥不灵！”
信使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绝望：
“李大将军亲率亲卫浴血搏杀，试图稳住阵脚，组织突围……奈何贼军实在太多，弓弩如蝗，长矛如林……大将军的帅旗倒下……亲卫营死战不退，尽数殉国……”
他再次以头顿地，砰砰作响：“我军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清水河畔，成了修罗屠场……血流漂杵…………陛下！六万精锐，逃出生天者，十不存一！清水河……清水河都被尸首堵塞了！”
死寂。
紫宸殿内，此刻是真正的、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的死寂。
三十万大军（虽实际战兵六万），大梁朝廷在雍州惨败后，竭尽所能拼凑出的最后机动精锐，寄托着整个王朝平叛希望的擎天之柱，竟在占据兵力优势、地形优势的情况下，被又“凭空”冒出的十万炎军反包围，一战尽丧？！
这已经超出了战败的范畴，这简直是神话，是噩梦，是绝无可能发生之事！
“十……十万大军？十万大军？”右相赵元楷喃喃重复，这位素来以刚毅果决着称的寒门领袖，此刻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与失措：
“从何而来？雍州黄巾，据此前情报，举州之力，能战之兵不过七八万，且需分守各地！李炎左路军亲率三万东出，已是极限！这十万生力军……难道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成？！”
左相崔景略的身体微不可查地晃了一晃，他迅速用袍袖掩饰住瞬间握紧的拳头，但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变故太大了，太骇人了！完全超出了所有世家的预料与掌控！黄巾军……不，现在该称炎国了，其隐藏的实力与用兵之诡诈，简直可怖！
“妖法……定是妖法！”钦天监监正再也忍不住，跳出来尖声道：
“陛下！前线溃兵早有传言，贼首李炎善使妖术，能蛊惑人心，撒豆成兵！这凭空多出的十万大军，必是妖术幻化，或驱使山精野鬼所为！此非人力可抗，需请高僧法师，破其妖氛！”
“荒谬！”一位兵部侍郎红着眼睛反驳：“两军阵前，刀枪见血，岂是幻术可欺？分明是……分明是有人通敌！泄露我军虚实，乃至引贼军潜入青州！”
此言一出，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或明或暗地，再次投向了以崔景略为首的世家重臣方向。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在如此惨败的浇灌下，瞬间疯狂滋长。
是啊，李靖远的进军路线、兵力布置，朝中知晓者不过寥寥数人。黄巾军如何能精准设伏？那十万大军又如何能悄无声息潜入青州，不被任何哨探察觉？除非……除非有地位极高之人，里通外国，将朝廷动向巨细无遗地透露给逆贼！
崔景略又一次感受到那一道道灼热、猜忌、甚至隐含恨意的目光，脊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白都苍白无力。黄巾军展现出的这种“无中生有”的兵力投送能力和精准情报能力，已经将世家逼到了极为危险的境地。皇帝会怎么想？那些与世家不睦的寒门官员、勋贵武将又会怎么想？
“报——！！”
就在朝堂上疑云密布、恐惧与猜忌即将爆发之际，殿外又是一声凄厉的通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