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景隆四十七年,三月末。
神京城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御花园中的玉兰刚刚吐出花苞,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冻得萎靡不振。皇城上空的阴云已经堆积了整整七日,既不散去,也不落雨,只是沉沉地压在宫殿的金瓦飞檐上,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紫宸殿内,早朝的气氛比殿外的天气更加凝重。
龙椅上的萧景琰比两个月前更显苍老,原本只是斑白的两鬓如今已全数染霜,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中,掺杂了太多的血丝与疲惫。他身着的明黄龙袍似乎宽大了些,衬得肩胛骨愈发突出。
“李靖远大军,如今行至何处了?”皇帝的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兵部尚书李承泽快步出列,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似乎想用这鲜亮的颜色冲淡朝堂上的压抑:“回陛下,征讨大都督李靖远昨日已有传回军报,大军前锋三万,已于五日前抵达青州凌阳关——河间府,与关内守军顺利会师。李都督命人加固城防,并派出多路斥候,深入青州境内刺探敌情。”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几分,带着刻意营造的振奋:“李都督用兵素来持重,他在军报中言,逆贼李炎左路军虽侥幸占据雍州,然其部众多为新附之兵,真正堪战者不过其本部黄巾老卒。我大军乃百战精锐,士气正盛,必能稳扎稳打,逐步收复失地。预计主力可在青州凌阳关城集结整备,不日即将东进,寻找叛军主力决战!”
这番话让殿中凝滞的气氛稍稍松动。一些大臣脸上露出稍许宽慰之色。李靖远,大梁军神,十三岁从军,二十五岁独当一面,北击草原,南平山越,三十余载未尝一败。有他挂帅,或许真能力挽狂澜。
右相赵元楷趁势出列,躬身道:“陛下,李都督用兵如神,更兼此次随军出征的,有京营三万精锐,还有……”
他目光微微扫过文官班列前端的崔景略等人,“还有各世家响应朝廷号召,派出的族中私兵、部曲合计三万余众,皆为敢战之士。此番大军云集,兵精粮足,逆贼纵有妖法,在堂堂王师面前,亦不足为虑!”
他刻意强调了“世家私兵”四字,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左相崔景略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未觉,只是微微颔首,出列补充道:“赵相所言甚是。国难当头,我北地诸姓,河东、河北各家,皆感念皇恩,踊跃输捐,派出族中子弟、精锐部曲随军征讨,钱粮亦在陆续解送途中。可见陛下天威所向,人心可用。李都督老成谋国,必不负陛下重托。”
他话说得漂亮,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却有人不自觉地挪动了一下脚步,或垂下眼睑,或抿紧嘴唇。
为了应对黄巾军的威胁,可是下了血本,派出的私兵,多是各家中精锐部曲私兵。
龙椅上的萧景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他目光掠过崔景略平静的脸,又扫过赵元楷看似激昂的神情,最后落在武将班列中几位勋贵将领身上。他们大多眼神闪烁,或低头看地,或望向殿外阴云。
“粮草辎重,可还充足?”皇帝转向户部尚书王睿。
王睿连忙出列,脸上挤出笑容,但额角的细汗出卖了他的紧张:“回陛下,首批八十万两内帑银已拨付军前,臣已责成相关衙门加紧筹措,断不会使前线将士有断炊之虞。”
只是这“筹措”二字,说得颇为含糊。
加征的“平叛饷”在地方推行受阻,世家大族虽口头应承,实际缴纳却多有拖延推诿,地方官员不敢逼迫过甚。国库早已空虚,内帑这八十万两,几乎是皇帝最后的积蓄。
今日的朝会显得格外漫长。
龙涎香的气味混合着老臣们身上淡淡的汗意,在凝滞的空气里缓缓浮动。
龙椅上的萧景琰,面色比月前更加枯槁,眼窝深陷,但那目光中的锐利与掌控一切的意志,却不曾因连番的打击而稍有消退。
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听各部官员奏报平叛粮饷筹措、各州郡防务调整等事宜,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扶手。
左相崔景略与右相赵元楷分立丹墀之下左右首,二人今日皆沉默异常。
自雍州沦陷、皇帝内帑出银、强令世家捐输以来,朝堂上那根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了。崔相面上依旧保持着士族领袖的从容气度,但细看之下,其眼角细微的纹路仿佛深刻了几分。
赵元楷则眉头紧锁,似在苦苦思索破局之策,偶尔抬头与皇帝目光相接,便又迅速低下头去。
站在文官班列前端的皇三子萧景明,今日着一袭月白色蟠龙常服,神情温润平和,只是眼底深处,偶尔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他对面的武官班列前,皇五子萧景睿一身暗红色武弁服,腰悬宝剑,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的锐气似乎被连日来的坏消息磨去了些许,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仍在。
“陛下,”户部尚书王睿出列,声音带着疲惫与艰难:
“青州前线李靖远大将军行营旬日前又发来催粮文书,言大军云集,日耗米粮逾万石,箭矢器械损耗亦巨。臣已尽力调拨京通仓存粮十五万石,并命山南、南邻近州县速运接济,然转运艰难,恐需时日……”
“时日?”萧景琰眼皮微抬,声音不高,却让王睿瞬间冷汗涔涔:“李靖远的折子里说,炎逆伪帝李炎已亲率贼军主力东出雍州,前锋已至青州心腹之地西境。战机稍纵即逝,你让朕的平叛大军,饿着肚子等‘时日’?”
“臣……臣万死!”王睿扑通跪倒,“只是国库……”
“没有只是。”萧景琰打断他,目光扫向崔景略与几位世家出身的重臣:“上次朕说过,国难当头,共体时艰。诸卿家的捐输,筹措得如何了?”
崔景略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启禀陛下,臣已联络各家,清河崔氏、博陵崔氏、太原王氏、荥阳郑氏等,共认捐白银二百二十万两,粮三十万石,目前已有半数入库,余下正在催缴运输途中。”
“哦?”萧景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北地五姓七望,百年积累,便只这些?”
崔景略面色不变,语气恳切:“陛下明鉴,近年来天灾频仍,各家田庄亦多受损,且维持族中子弟求学、为官,供养部曲私兵,开销甚巨。此已是竭尽全力,实在……”
“好了。”萧景琰挥挥手,不再追问,但眼中的冷意谁都看得明白。他转而看向赵元楷:“赵爱卿,你督察的军械打造之事呢?”
赵元楷立刻道:“回陛下,武库司与军器监日夜赶工,新制弓弩五千张,箭矢十万支,长枪、刀盾各万副,甲胄七千领,已分批运往青州。然精铁、牛筋、胶漆等物料紧缺,工匠亦有不足……”
萧景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目光投向殿外阴沉的天色,缓缓道:“传旨给李靖远,朕不要他‘稳扎稳打’,朕要的是速战速决!黄巾逆贼新占雍州,立足未稳,正是雷霆一击之时!告诉他,朕在神京,等他的捷报!”
“陛下圣明!”群臣齐声应和。
但不知为何,那整齐划一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却透着一股虚浮无力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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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琐碎而压抑的奏对中,殿外突兀地传来一阵极度仓惶、几乎变调的嘶喊,由远及近,伴随着甲胄凌乱碰撞与禁卫的呵斥声:
“八百里加急——青州军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