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景隆四十七年,春三月
青州,清水河畔。
青州大地,风云激荡。
自初春梁国朝廷调集六万精锐,号三十万大军以名将李靖远为帅,自神京浩荡东征,欲一举平定青州久蓄之患,天下目光尽聚于此。清水河两岸,本沃野平川,春草初萌,却骤然化作修罗杀场。
李靖远亲率梁国平叛大军,旌旗蔽空,甲胄耀日,于此摆开阵势,欲与炎国东进之师决一死战。
战鼓震天而起,喊杀声撕裂长空,硝烟混着初春的尘土,弥漫四野。刀枪碰撞之音铿锵刺耳,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双方将士皆陷死战,血染河畔,尸横遍野。
然则,李靖远虽负盛名,麾下亦乃梁国百战之师,却难敌炎国筹谋已久、雷霆万钧之势。炎国西征皇帝李炎用兵如神,其麾下“百战穿甲军”更是骁勇绝伦,悍不畏死。激战竟日,梁军阵线全面渐溃。李靖远虽左冲右突,亲冒矢石,终难挽回颓势。
六万大军,溃如决堤,死伤枕藉,溃兵奔逃,哭嚎遍野。主帅李靖远于乱军之中,被炎国猛将斩落马下,枭首示众。梁国龙旗倾倒,没于血泥。
清水河一役,炎国大获全胜,声威震彻天下。
捷报如野火燎原,数日之内传遍青州。
那些尚在负隅顽抗、为梁国镇守青州各郡县的守军与官吏,闻听朝廷六万精锐尽丧,主帅阵亡,无不魂飞魄散,如丧考妣。往日倚仗朝廷大军为胆,此刻脊梁尽折,军心民气,顷刻瓦解。
久战疲敝,思乡厌战之情,顿时如洪流溃堤。
炎国大军岂肯错失良机?
乘大胜之威,铁骑东出,步卒继进,如狂飙席卷。赤焰军先锋马蹄踏破关隘,其后大军绵延不尽,赤色战旗猎猎,刀枪锋芒森寒,映日生辉。
青州各郡县守军望见此等泰山压顶、摧枯拉朽之势,肝胆俱裂,仅存顽抗之念,烟消云散。
不过旬日之间,青州境内,城头变幻。
昌邑城、临北、东莱……重镇要邑,守将或开城请降,或弃城而逃。象征梁国统治的官旗被扯落践踏,炎国赤焰大旗昂然升起,迎风怒展。半月不到,青州全境,传檄而定,尽归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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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国,帝都神京城。
与青州迅疾如风的战事相比,神京城内,却是另一番压抑光景。
景隆四十七年的春天,并未给这座帝国心脏带来多少暖意。
朝廷连年用兵,国库日绌,边镇饷银、平叛粮草,无一不是吞金巨兽。为支撑这摇摇欲坠的庞大帝国,赋税一加再加,花样层出不穷。神京虽是首善之地,天子脚下,百姓亦感喘息艰难。
城南市集,清晨的雾气尚未散尽,几个挑着菜担的老农蹲在墙角,面带愁容。
“这‘平叛捐’刚交完,‘边饷米’又摊下来了,家里那点存粮,眼看就要见底。”一个满脸风霜的老汉磕了磕旱烟杆,叹气道,“这日子,真是越过越回头。”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闷声道:“何止这些?我那小铺子,上月杂税又多了两项,名头都叫不上来。官差说,朝廷打仗,咱们商贾也该出力。再这么下去,生意没法做了。”
“听说青州那边打得很凶,朝廷派了李大将军去,也不知怎么样了。”一个年轻人插嘴,眼中有些茫然,“这税,是不是打完仗就能减点?”
“减?”老汉冷笑一声,皱纹更深了,“自古只见加税,何曾见过减赋?仗打得越凶,这税啊,怕是越重。只盼别打到咱们京畿就好。”
众人沉默,早春的寒风吹过,卷起尘土,也卷走了最后一点议论的兴致。街巷之间,类似低语处处可闻,惶恐与不满,如暗流在繁华表象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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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廿八,巳时。
帝都京城郊外,数骑绝尘,自东而来。
马蹄声碎,急促如鼓点,敲打在神京外官道的青石板上,也仿佛敲在人心头。
那骑士风尘仆仆,盔歪甲斜,背后插着一杆已折断半截的标识紧急军情的赤翎,脸上混杂着泥污与一种近乎崩溃的惊惶。
他无视城门守军的例行盘查,嘶哑着喉咙狂喊:“让开!八百里加急!青州军情!”
“让开!八百里加急!青州军情!”
“让开!八百里加急!青州军情!”
声音凄厉,刺破城门附近的嘈杂。人群下意识分开一道缝隙,骑士如一道灰影掠过,直奔皇城方向而去。
几乎就在这匹官方信使冲入城门的同时,一些模糊却骇人听闻的流言,如同早已埋伏好的毒蛇,骤然从市井各个角落窜出。
“听说了吗?青州……青州惨败!”
“李大将军……阵亡了!”
“三十万大军,全没了……”
“炎国军队已经拿下整个青州了,距离京城,不过二百里。”
流言起初细若游丝,夹杂在贩夫走卒的交谈间,酒馆茶楼的窃语中。
来源莫测,却言之凿凿。有说是从逃难的商队那里听来,有说是驿站杂役透的风,更有神秘人物在街头巷尾“无意”透露。这些流言,与那狂奔入城的赤翎信使的形象交织在一起,瞬间获得了难以置信的可信度。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浓墨,迅速晕染开来。
信使直入宫门不久,似乎是为了印证那最坏的猜测,皇城方向隐约传来钟鸣,非庆典之音,沉郁而急促。
紧接着,原本秩序井然的街市,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池塘,彻底炸开!
“什么真的败了!真败了!”
“三十万人啊!这才多久?”
“朝廷的精兵……都没了?”
“炎国人会不会打过来?”
“赋税加了又加,就换来这个?”
惊呼、质问、哭喊、怒骂……各种声音汇聚成巨大的声浪,席卷了神京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青州……完了!李国公都战死了!”
“千真万确!我表兄在兵部衙门当差,亲眼看到里面乱成一团!”
“世家加京营六万精锐大军啊,说没就没了?那炎军岂不是要打过来了?”
“赋税加了一层又一层,原来就是喂了这样的败仗!”
“朝廷到底在干什么?!”
哗——!
整个神京城,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彻底炸开了锅。
最初的震惊过后,是如山崩海啸般的哗然与恐慌。市井小民、行商坐贾、文人学子、甚至一些低品级的官吏,都涌上街头,或聚集在茶馆酒肆,或围在告示牌前,人人面色惶急,交头接耳,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粮价应声疯涨,各大钱庄银号前挤满了要求兑取现银的人群,米店、盐铺被抢购一空。
茶馆里,说书人惊堂木拍下,讲的再不是才子佳人、前朝演义,而是颤着声音分析东南局势,听客们鸦雀无声,脸色发白。
酒楼中,以往高谈阔论的士子们,此刻也偃旗息鼓,只剩下沉重的叹息和压低的、充满忧虑的议论。
农人忘了手中的活计,商人停止了吆喝,工匠扔下了工具,纷纷涌上街头,彼此打听、争论、宣泄着震惊与恐惧。
茶楼酒肆,瞬间挤满了人,每个人都急于从别人口中听到更多细节,或证实自己最深的担忧。
往日威严的皇城根下,也聚集了不少百姓,他们无声地望向那重重宫阙,眼神复杂,有恐惧,有愤怒,也有深深的茫然。帝国的心脏,正被自己子民的恐慌和质疑所包围、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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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悦宾楼。
二楼雅座,几位看似寻常商贾之人,面色凝重至极。他们实乃炎国锦衣卫潜伏于神京的暗桩。
“消息散出去了,效果比预想的还快。”其中一人低语,目光扫过楼下沸腾的街道。
“梁国朝廷信用已失,百姓早如惊弓之鸟。李靖远兵败身死,青州尽失,这最后一根稻草,够重。”另一人接口,指尖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京城人心已乱。”
“我们的任务已完成大半。接下来,静观其变,留意梁廷动向,尤其是……那位皇帝的反应。”
他们的对话淹没在楼下的鼎沸人声之中。窗外,神京城已不复往日庄严秩序,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
贩夫走卒在议论,士子书生在激辩,深宅大院的仆役也窃窃私语。战争的阴影,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笼罩在帝国都城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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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城北,某处深宅密室。
烛光昏暗,映照着几张阴沉的面孔。这里是西蜀谍报据点。
“炎国……竟强悍如斯!”一人倒吸凉气:“半月平定青州,阵斩李靖远,其战力,必须重新评估。”
“梁国经此一败,元气大伤,中原门户洞开。”另一人沉吟:“天下局势,恐要剧变。需即刻传讯回国,早作筹谋。”
“炎国此举,不仅夺地,更是诛心。神京此刻乱象,便是明证。梁国内部,怕是要有大动荡了。”
密室陷入沉寂,只余粗重的呼吸声。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哗,此刻听来,仿佛帝国垂暮的哀鸣。
暖金色的夕阳,依旧洒在神京城巍峨的城楼与连绵的屋瓦上,却再无往日宁静辉煌的气象。
那光芒仿佛也沾染了惶惑,无力地照耀着这座陷入巨大震惊与不安的古老帝都。
景隆四十七年的春天,继雍州之后,青州的血腥战报,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帝国最后的虚饰与侥幸。
烽火已燃至门前,而门内,人心离散,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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