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的火焰在黄昏中终于黯淡下去。
尉迟恭登上城楼时,最后一缕黑烟正顺着晚风飘散。
城墙下,炎军士兵正清理着战场,将梁军尸首整齐排列在城西空地,一队俘虏垂着头被押往临时营区。焦糊的气味混杂着血腥,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将军,武库清点完毕。”副将秦川快步登上城楼,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缴获完好甲胄一万一千三百副,长枪短兵五千余,弓弩两千张,箭矢四万余。粮草约够我军二十日之用。”
尉迟恭的目光越过城墙,望向扶风郡广袤的平原。平城不过是第一颗棋子,整个扶风郡像一只匍匐的巨兽,西北倚凤栖山,东南临洛水,七城十三镇如星散布。占领此地,炎军便有了东进来安、西图云水郡的跳板。
“召集众将。”尉迟恭转身,甲叶铿锵,“一个时辰后,城守府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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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城郡守府的正堂内,十六支牛油巨烛将厅堂照得亮如白昼。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蒸腾的热气驱散了深秋寒意。
尉迟恭踞坐主位,左右两侧各设六席。
左侧以老将司马融为首,右侧则以年轻骁将韩焰为尊。十二位统领、偏将按序而坐,人人甲胄未卸,脸上还带着烽烟的痕迹。
“平城已下,然不过小胜。”尉迟恭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堂内所有杂音:
“扶风郡这盘棋下一步该如何落子——今夜便要议个明白。”
司马融率先起身。这位年过五旬的老将须发灰白,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直划至下颌,乃是当年虎牢关之战所留,他走到悬挂的扶风郡舆图前,枯瘦的手指划过图上山川城池。
“根据锦衣卫情报,扶风七城,平城居中南,是为枢纽。”司马融的声音沙哑却清晰,“东有临川、泗水二城,;西有松岩、白亭;北为定边,南为安平。梁军虽败,郡中主力却未损,一部驻泗水或松岩——此二城城墙高厚,粮草充足,可恃险固守。”
年轻将领中,韩风冷哼一声:“郡兵承平日久,军纪涣散,何足惧哉?末将愿率本部,三日之内必下泗水!”
“韩将军虽勇猛。”司马融不疾不徐:“然泗水城三面环水,唯西门通陆,阻敌出援即可。”
堂内一时寂静。烛火摇曳,在将领们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尉迟恭手指轻叩案几:“司马将军继续。”
“是。”司马融执起竹杖,点向舆图西北:“松岩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但有一处破绽——其粮道必经凤栖山谷。若遣一军绕后断其粮道,松岩不攻自破。”
“至于临川、白亭二城,”竹杖移向东南:“守军不过千余,城墙低矮,可传檄而定。真正棘手者,乃是定边与安平。”
他顿了顿,堂内众人目光皆聚焦舆图北端与南端。
“定边城守将,乃梁国名将公孙禹之侄公孙策。此人虽年仅二十八,却深谙兵法,去年曾在北境以三千步卒击溃胡骑三千。安平守将陈定方,则是扶风郡本地豪族,在郡内颇得民心。此二人不除,扶风难安。”
韩风再次起身,抱拳道:“将军!末将仍主速攻。梁军新败,士气低落,正当乘胜追击。若等其援军至,或各城互为犄角,则我军反陷被动。”
右侧席中,又一将领站起。此人名唤赵元,面白无须,乃是尉迟恭帐下谋士出身,现领一军。
“韩将军所言不无道理,然我军初入扶风,水土未服,民心未附。强行攻城,纵能下之,亦伤亡必重。不如先取临川、白亭二弱城,招抚流民,屯积粮草,再图强敌。”
“赵参军太过谨慎!”左侧一员黑脸将领洪声道,“兵贵神速!末将赞同韩将军,当一鼓作气,直捣泗水!”
“直捣泗水?若久攻不下,松岩、定边援军至,我军腹背受敌当如何?”
“那便分兵阻援!”
“分兵?我军不过二万,再分兵何以攻城?”
争论渐起,堂内声音渐高。尉迟恭闭目静听,手指仍在案几上轻叩,节奏丝毫未乱。
约莫半刻钟后,他睁眼,轻咳一声。
所有争论戛然而止。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尉迟恭缓缓起身,走向舆图:“韩风求速,司马重稳,赵元谋全。然用兵之道,在于因势利导,虚实相济。”
他执起竹杖,先点平城:“我军根本在此,需留重兵驻守。秦川。”
“末将在!”副将秦川霍然起身。
“予你步卒三千,弓手一千,严守平城。修缮城墙,安抚百姓,征募青壮编入辅兵。平城若有失,唯你是问。”
“遵命!”
竹杖移向东南:“临川、白亭二城,确可传檄而定。然不示兵威,其必观望。”
尉迟恭看向赵元:“赵参军,步卒三千,持我手书往谕二城。降者,守官原职留用;抗者,破城之日,官吏尽斩。”
赵元肃然:“末将领命!”
“至于泗水、松岩二坚城——”尉迟恭竹杖同时点中两处,“当以正合,以奇胜。”
他转向韩烈:“韩将军。”
“末将在!”
“予你步卒三千,明日拂晓出发,兵临泗水。不必强攻,只需每日擂鼓挑战,作出全力攻城的态势。可能做到?”
韩风略一迟疑,随即抱拳:“末将明白!必使梁军以为我军主力尽在泗水!”
“好。”尉迟恭又看向黑脸将领,“雷震。”
“末将在!”
“你率本部两千山地步卒,轻装简从,绕凤栖山南麓,五日之内必须抵达松岩城后。”竹杖在凤栖山谷重重一划,“据住此处,筑垒设障,彻底断绝松岩粮道。可能做到?”
雷震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将军放心!莫说筑垒,便是让末将在那儿建座城,也来得及!”
众将轻笑,气氛稍缓。
“司马将军。”尉迟恭看向老将。
司马融躬身:“老将在。”
“定边城,非等闲之辈。安平陈定方,亦不可小觑。”尉迟恭沉吟片刻:“此二城,最后处置。你率剩余兵马,坐镇平城,总揽粮草转运、新兵操练诸事。各军捷报每日飞传,若有变故,你可临机决断。”
司马融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老将领命!必不负将军所托!”
尉迟恭扶起老将,转身面向众将,声音陡然提高:“诸位!扶风一役,关乎陛下大计。梁国虽弱,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我军深入敌境,利在速决,亦需稳固。望诸位谨记:杀伐为下,制胜为上。”
他抓起案上令箭:“各军依令而行,明晨开拔。半月之内,我要扶风郡尽插炎字旗!”
“遵令!”
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尉迟恭话音方落,堂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亲兵单膝跪于门外,高声禀报:
“将军,府外有锦衣卫百户求见,称有陛下密旨!”
堂内众将神色皆是一肃。锦衣卫直属皇帝,尉迟恭沉声道:“请。”
片刻,一名锦衣卫百户快步而入。他风尘仆仆,额间鬓角犹带夜露,向尉迟恭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
“锦衣卫百户沈锋,参见尉迟将军。奉陛下旨意,特来传令。”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双手呈上。尉迟恭验过漆印,拆开细看。烛火跳动,映着他眉峰微蹙,又渐舒展。
众将屏息静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