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的情报说敌军还有一个时辰才到平城。
可眼下，炎军的铁蹄已经踏碎了地平线扬起的尘土。
“炎军怎么会来得这么快！”杨镇的声音因愤怒与惊恐而变得尖利，在城墙上空割出裂痕。
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里一片翻江倒海。传令兵那张老实巴交的脸此刻在记忆中扭曲起来——是了，全是算计。
“可恶……中计了！”
他猛地醒悟，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敌军早就埋伏在城外，封锁消息，然后故意将那虚假的“平康情报”送到他手上。逼他仓促下令新军入城——那些只在野外操练过几天、根本不成阵势的新兵蛋子，一旦离开城墙庇护，便是待宰的羔羊。
“将军，眼下怎么办？”副将的声音在颤抖，眼神在杨慎和城外那黑压压推进的军阵间慌乱游移。
杨镇吸一口气，试图压住胸腔里那只狂跳的野兽，可垂在身侧的手仍在微微发抖。“传令！入城新军即刻稳住，速登城墙御敌，违令者，斩！”
他猛地转向传令兵，脖子上青筋暴起，嘶吼声仿佛要撕裂喉咙：“关城门！快关城门！”
命令下去了。传令兵连滚爬下城楼。
可杨镇望着城下的景象，心底那点强撑起来的镇定，瞬间被碾得粉碎。
城门处，已成人间地狱。
刚从田垄征召来的新军，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震天的战鼓，如林的刀枪，还有远处烟尘中那股吞噬一切的杀气，瞬间便绷断了他们本就脆弱的神经。不知是谁先哭喊了一声“逃啊！”，整支队伍便如雪崩般溃散。
人们丢盔弃甲，双眼只剩最原始的恐惧，发疯似地涌向那扇尚且敞开的城门。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军令与理智。
从城墙往下看，门洞已成血肉磨盘。
人群互相推搡、践踏。跌倒的人来不及呼喊，便被无数只慌乱的脚淹没。惨叫声、哭嚎声、骨骼碎裂声混成一片，黏稠的血水迅速漫过砖缝，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暗红。城门非但关不上，反而被更多溃兵和尸体堵死。
杨镇咬紧牙关，将满嘴的铁锈味和恨意狠狠咽下。他环顾左右，城头上留守的老兵们脸上也蒙着一层死灰。他知道，自己不能垮。
“锵——”
长剑出鞘，寒光映亮他赤红的双眼。
“众将士听令！”他声音炸开，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便是平城，是你们的父母妻儿！今日无路可退，唯有死战！不怕死的，随我杀敌！”
几声粗粝的应和从老兵堆里响起，兵器被攥紧。
“弓箭手，分三队，轮番仰射！”
“长枪兵，堵住垛口，死守！”
命令层层传达，城头上总算有了些许秩序，人影奔跑，弓弦拉紧。
可城下的混乱，已非命令所能及。
副将满脸是汗地冲回来：“将军！新军彻底乱了，登城者不足十一！城门……城门堵死了！”
“可恶！”杨镇一拳砸在垛墙上，石屑纷飞。
城外，炎军的先锋已抵一箭之地。
“放箭！”
箭雨嗡鸣着泼洒出去，撞在敌军的盾牌上，叮当乱响，偶有惨呼传来，攻势略略一顿。但很快，更密集的盾阵竖起，如同移动的钢铁城墙，沉稳而冷酷地继续逼近。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亲兵不断倒下，温热的血溅在杨镇脸上。他如同困兽，在城头奔走呼号，箭壶很快射空，便抢过旁人的弓继续射击。肩膀早已麻木，不知是力竭还是恐惧。
“将军！！”
“将军！”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
突然，侧方一道尖锐的破风声袭来。杨镇下意识偏头，一支冷箭“噗”地钉入他的左肩，铁簇透骨而出。他闷哼一声，踉跄倒退，被亲兵扶住。
“将军！”
“滚开！”他一把推开亲兵，反手折断箭杆，任那箭头留在肉里，“守住你们的位置！看我做什么！”
他抓起一把掉在地上的步弓，搭箭，拉弦，手臂抖得厉害，血顺着手肘往下滴。视线开始模糊，城下汹涌的敌潮仿佛化作一片摇曳的黑红。
“撤吧，将军！从东门还有小路……”亲兵首领拽住他的甲胄，眼含热泪。
杨镇回头，看了看这群跟随自己多年的汉子，又望向城内升起的炊烟，惨然一笑：“撤？我等今日……唯有一死报国。”
话音未落——
城外，炎军阵中，一道黑影骤然跃出。
“死！”
那是先锋大将尉迟恭。他胯下乌骓马人立而起，嘶鸣如龙，手中一杆丈二长枪，在午后烈日下流转着冰冷的光泽。身后两千铁骑同时加速，蹄声汇成滚雷，震得大地颤抖。
尉迟恭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城头那道染血仍自顽抗的身影。
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双臂肌肉偾张，吐气开声，将那杆沉重铁枪如投标枪般高举过顶，刹那间，他周身气息一变，身为顶尖高手的磅礴气势轰然爆发。
随即腰背发力，全身劲道贯于臂腕，猛地向前一掷！
飒——
长枪脱手，竟发出一声音爆般的锐啸！枪身在空中急速旋转，化作一道肉眼难以捕捉的乌黑闪电，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扭曲。
城头上，杨镇只觉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机扑面而来，仿佛被洪荒猛兽盯上。他想躲，可受伤之躯反应慢了半分，只是勉强侧了侧身。
“噗嗤！”
血花炸开。
长枪自他前胸贯入，后背透出，余势未消，带着他的身体向后猛飞，“咚”一声巨响，将他死死钉在了身后那座厚实的城楼木门上！
枪杆兀自嗡嗡震颤。
杨镇身体悬空，头颅垂下，眼睛瞪得极大，望着下方混乱的城池与战场，鲜血顺着枪杆汩汩而下，在门板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气息，瞬间断绝。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刹。
“将军……死了？！”
“杨将军被杀了！”
惊恐的呼喊如同瘟疫般在城头蔓延。主将战死，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也随之崩塌。老兵们手中的兵器垂下，有人开始后退。
城外，尉迟恭稳稳落回马背，甚至未曾多看那城头一眼。他反手自背后抽出唐刀，刀锋指向苍穹，声若雷霆，炸响在战场每一个角落：
“敌将已死——”
“缴械不降者，杀无赦！”
身后两千铁骑同声怒吼，声浪叠加，如山崩海啸：
“敌将已死！缴械不杀！”
“万胜——！”
这吼声蕴着铁血煞气，冲散了战场上空的云霭，也冲垮了城外那些早已精神崩溃的新兵最后一丝侥幸。
当啷。
一柄卷刃的刀被扔在血泥里。
接着是第二把，第三把……如同推倒骨牌，城外黑压压跪倒一片。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沾满尘土和泪水，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麻木。他们扔下手中简陋的武器，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城门处，挣扎与拥挤渐渐停止。还活着的人望着城头上那具被钉穿的尸体，望着潮水般涌来的炎军铁骑，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抵抗。
尉迟恭长刀前指。
“进城。”
铁骑洪流，踏过满地支离破碎的兵械与投降者的身影，向着那座洞开的、淌血的城门，汹涌而入。
平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