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康县城门洞开。
尉迟恭并未在城外多做停留。
受降事宜交给了副将处置——清点府库，接管防务，甄别官吏，一切都有条不紊。
炎军士兵沉默地涌入城门，他们甲胄上还带着深山雾气凝结的水珠与沿途荆棘刮擦的痕迹，但眼神锐利，行动迅捷，与城墙上那些面如土色、兵器都拿不稳的梁国乡勇形成残酷对比。
县令周文谦跪在道旁，手捧印信高举过顶，不敢抬头。
一双沾满泥泞的军靴停在他面前。
周文谦喉头滚动，用尽力气才能发出声音：“罪……罪臣平康县令周文谦，率全城吏民，恭迎天兵。仓廪府库、户籍兵册，尽在此处，听凭将军处置。”
他感到印信被一只覆着铁护手的大手取走，那手稳定而有力。
“城中粮秣几何？马厩可有健马？弓弩箭矢库存多少？”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没有胜利者的骄矜，也没有刻意威吓，只是纯粹的问询，却让周文谦骨髓发冷。
对方关心的不是他的投降，不是这座城的所有权，仅仅是“物资”和“情报”。
他慌忙据实以报，数字零碎而苍白。副将在一旁迅速记录。
“很好。”尉迟恭的声音依旧平淡，“周县令既知天命，便请安民，约束吏役，一切如常。我军只取所需，不犯秋毫。但若——”他顿了顿，“有丝毫异动，或走漏了本军行踪消息……”
周文谦以额触地，连声道：“不敢！万万不敢！将军仁义，罪臣阖城感念，定当竭力配合，绝无二心！”
他毫不怀疑，眼前这人说屠城，便真的会屠城。
尉迟恭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临时设于县衙的指挥处。他的披风在渐起的晚风中扬起一角，露出内衬暗红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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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大堂已被迅速清理出来，粗陋的梁国官衙舆图旁，挂上了炎军携带的、绘制精细得多的山川地理详图。
亲兵点亮烛火，尉迟恭卸下头盔，露出一张棱角分明、被风霜刻下深纹的脸。他眼中并无攻占一城的喜色，只有更深的凝思。
“将军，”副将赵擎步入堂内，低声禀报：
“清点完毕。粮秣可供我军十日之用，若精打细算，可撑半月。寻得驮马四十余匹，皆不堪战阵，但可负载辎重。弓弩老旧，箭矢不足两千。此外，按将军令，已封锁四门，许进不许出。城中原有信鸽已被尽数控制。”
尉迟恭微微颔首，手指点在地图上平康县的位置，然后向东北方向缓缓移动，划过代表丘陵、河流的符号，最终落在一处标注为“落鹰涧”的峡谷地带。
“此地，”他开口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响，“是通往林州府城‘安林城’的咽喉，也是梁国朝廷若从京城南下，西向折入林州后的必经之路之一。山路险峻，但可通行车驾。”
赵擎眼神一凛：“将军之意，我们不去安林城？”
“一座府城，城墙高厚，守军再弱也有数千，强攻需时，伤亡必重。”尉迟恭摇头：
“我等孤军深入，要的不是攻城略地，是卡住咽喉，制造恐慌，搅乱全局。”他的手指重重点在“落鹰涧”，“在此处扎营立寨，掘壕设垒。不需多大营盘，但要险固。一千人，足以让千军万马在此却步，那我去留一条后路。”
“其余兵马呢？”赵擎问。
尉迟恭的手指继续向东，划过地图上标识稀疏的区域：“林州东南，有三处官仓，储备大量粮草，梁国朝廷绝想不到林州之地会有我军出现，此处的防备形同虚设。”
他看向赵擎：“你带七千人，轻装疾进，分袭此三处粮仓。能运走的尽量运走，运不走的，尽数焚毁。动作要快，下手要狠，制造混乱后立刻撤回，不必纠缠。”
“那剩下的一万三千人？”赵擎心算了一下。
“随我北上。”尉迟恭的目光投向地图上方，那里已接近代表梁国京畿地区的模糊边界，“去这里——‘风陵渡’。”
赵擎倒吸一口凉气。风陵渡是林州与京畿西南交界处的重要渡口，控制着湟水南北通道。
一旦占据那里，梁国青州大败的消息传来，我们的位置等于在梁国朝廷可能的南逃路线上，又钉下了一颗更靠北、更致命的钉子。”
“将军，如此分兵，是否太过冒险？尤其是北上风陵渡，深入更甚，若梁军调集兵力围堵……”赵擎面露忧色。他们毕竟只有两万人，虽都是精锐，但身处敌国腹地，无援无继。
尉迟恭转过身，烛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赵擎，你可知梁国朝廷如今最怕什么？”
不等赵擎回答，他自问自答：“最怕的并非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不确定性’，是后院起火，是退路被断。孙云在淮安府等着我，梁国朝廷的注意力也在青州。我们在林州出现，就像一把匕首，突然抵在了他们以为南下绝对安全的腰肋上。”
“分兵，就是为了将这种‘不确定性’和恐慌放到最大。”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依次点过落鹰涧、东南粮仓区、风陵渡：
“让梁国同时收到急报：神秘炎军出现在林州腹地，卡住了要道，烧了粮仓，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我们有多少人？是一支偏师，还是主力已至？青州前线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他们无法判断。而无法判断，就会迟疑，就会自乱阵脚，三关若破，是固守京城，还是提前南巡？”
“我们要做的，不是占领，而是‘存在’。像幽灵一样存在，像毒刺一样存在。”尉迟恭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
“让整个梁国南部，都感受到我们的威胁，却摸不清我们的虚实和目的。时间，站在我们这边。拖得越久，梁国朝廷就越恐慌。”
赵擎恍然大悟，胸中热血激荡，抱拳道：“末将明白了！将军神算！我即刻去准备！”
“记住，”尉迟恭叫住他，“速度第一。袭击粮仓要如烈火燎原，不计较小股抵抗，焚毁即走。我们在落鹰涧和风陵渡立住脚跟后，才会真正开始‘扎根’。届时，梁国再想拔除我们，就难了。”
“是！”
赵擎匆匆离去。尉迟恭独自立于图前，目光再次掠过那蜿蜒的山川城池。
他的部署是一场巨大的赌博，依赖于对梁国反应的精妙预判，依赖于麾下将士超强的机动和执行能力，更依赖于那至今未被梁国察觉的、宝贵的“时间窗口”。
平康县的灯火在窗外次第亮起，却异常安静，只有炎军巡逻队规律走过的脚步声。
这座县城已成为一枚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正在看不见的水面下急速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