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前。
另一边,林州,平康县城。
时近正午,天色却莫名昏沉。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城头,风穿过街巷,卷起尘土与枯叶,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滞重。林州腹地,久承太平,连城墙上的苔痕都透着松懈的年岁。
县衙后堂,县令周文谦刚用完一盏清茶,正打算翻看今日送来的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书——无非是某乡赋税微瑕,或邻里田界争执。
林州,乃至整个大梁的西南,承平日久,最大的兵事不过是每年秋冬时节,府兵例行入山剿抚那些不成气候的毛贼山匪。他的官当得四平八稳,心思早已放在了如何打点关系,以期任满后能调往更富庶的江南之地。
突然,一阵混乱、急促、近乎凄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衙役变了调的嘶喊:“大人!大……大人!不好了!”
周文谦眉头一皱,不悦地放下茶盏。又是哪个村寨闹了匪?值得如此惊慌失措,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县尉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头盔歪斜,甲叶哗啦乱响,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一时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成何体统!何事如此惊慌?”周文谦呵斥道,心中却莫名一紧。
“兵……兵!好多兵!漫山遍野……从……从西边黑松岭方向……出来了!”县尉终于嚎出一句,声音带着哭腔。
周文谦“腾”地站起,带翻了椅子:“什么兵?哪来的兵?你看清楚了?莫不是哪处卫所移防,或是朝廷派来剿大股的巡检兵马?”
他连珠炮似的问,心底却涌起荒谬之感。林州西境,那是连绵无尽的崇山峻岭,除了猎户和采药人,大军如何能过?
“不是……不是咱们的兵!”县尉瘫软在地,眼神涣散,“旗号……旗号是‘炎’!是炎军啊,大人!”
“炎”字如同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周文谦的耳膜,直抵脑髓。他踉跄一步,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炎军?胡……胡言乱语!”他声音干涩,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炎军主力此刻正在青州与朝廷大军对峙,在攻打凌阳关!千里之遥,重山阻隔,他们莫非是插了翅膀,还是从地底钻出来的?!”
“千真万确啊,大人!”一名同样面无人色的斥候被搀了进来,嘶声道:
“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尽头,甲胄兵器反光刺眼,绝不是山匪!前锋骑兵已出山口,距县城不到三里!行军极快,尘头高扬!”
周文谦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青州战事正酣,朝廷邸报月前还说,炎军伪帝李炎大军被阻挡在凌阳关外,而孙云将军在淮安府构筑了铁壁防线,炎军右路军尉迟恭被牢牢挡在青岩岭外……这才多久?炎军怎么会出现在林州?出现在他平康县的面前?
难道军神李大帅败了……青州已经丢了?孙云数万大军,三道天险,朝廷十多万大军竟败亡得如此之快?朝廷为何没有半点风声、一封急递传来?
又或者……这支军队根本不是从青州正面过来的?一个更可怕、更不可思议的念头浮现:他们绕过了整个青州防线,进行了一次无法想象的长途大迂回,穿越了被视为天堑的群山,直插大梁柔软的腹地——林州?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意味着天塌了。
“快!击鼓!召集所有衙役、乡勇上城!关闭四门!快!”周文谦嘶吼着,声音却因恐惧而尖利走调。
县衙内瞬间炸开了锅。主簿、典史、巡检等一众官吏被紧急唤来,人人脸上写满了惊骇与茫然。
消息如同瘟疫般传开,城内隐约传来了哭喊和奔跑声。
“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主簿声音发颤,“城中能战的,加上衙役、仓促组织的青壮,也不千百人,甲胄不全,弓矢不足……如何抵挡虎狼之师?”
“烽火!快点燃烽燧,向府城、向四方求援!”周文谦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典史惨然道:“大人,烽燧年久失修,且……且林州承平百年,烽燧规制早已荒废,临近各县只怕看到烟起,也当是山火或民乱,等他们弄清状况,我平康县早已……”
“那就死守!朝廷养士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周文谦面红耳赤地喊道,试图用大义鼓起自己和他人的勇气。
“大人!”一名老吏颤巍巍出列,他是经历过一些事情的:“城外军容,斥候言道无边无际,怕不下上万之众。我等螳臂当车,徒令满城百姓遭屠戮之祸啊!昔年相城侯叛乱在青州……”
他没说下去,但云乐县等地的惨状,众人皆有耳闻。
“难道……难道就开城投降不成?”周文廉怒道,却明显底气不足。
“大人明鉴,”另一名较为机敏的佐官低声道:
“炎军自西边群山而出,孤军深入,必求速决,补给不易。他们或许……只是借道?或需粮草?若我等坚决抵抗,激怒了他们,城破之后,必然鸡犬不留。若……若主动迎降,献上粮秣,或可保全阖城性命,以待王师……”
“以待王师?王师在何处?”有人绝望地反问。
堂内陷入死寂般的争论与恐惧。主战者声音虚弱,主降者亦惶恐不安。
谁都知道,凭这几百上千乌合之众,面对刚刚穿越险阻、锐气正盛的虎狼之师,守城无异于自杀。可投降……投降这支不知从何而来、目的为何的敌军,将来朝廷追究,又当如何?
就在这时,又一名探子连滚爬爬冲进大堂,几乎昏厥:“报——!敌军前锋已至城二里外扎住阵脚!中军大纛已现,是……是‘尉迟’旗号!”
“尉迟……尉迟恭?!”周文谦终于彻底崩溃,瘫坐在椅中。炎军右路主帅,那个传说中用兵如神、神秘莫测的尉迟恭,三千玄甲军主帅,竟然亲率大军,出现在了林州平康县外!这意味着什么?
这是不是意味着青州方向的战事或许已发生根本性的、灾难性的转折,或者,从一开始,所有人的判断就全都错了!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犹豫,在这面旗帜出现的瞬间,被碾得粉碎。
城外,隐隐传来了沉闷如雷的鼓声,那是大军列阵、准备进攻的信号。每一声,都仿佛敲在堂内众人的心口。
周文谦面色灰败,眼神空洞地望着堂外昏沉的天色,良久,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哑着吐出几个字:
“开……开城吧。备……备好印信、户籍图册、粮仓钥匙……本官……亲往请降。”
语气中,再无半点县令的威仪,只有无尽的颓唐与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他不知道这支天降神兵究竟意欲何为,也不知道大梁的江山是否真的到了倾覆的边缘,他只知道,平康县这单薄的城墙,在这股钢铁洪流面前,连一刻钟都撑不住。
所有的忠义思量,在绝对的实力和恐怖的突然性面前,都化为了最原始的求生欲。
县衙众官,默然垂首,无人再发一言。唯有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炎军战鼓声,穿透城墙,回荡在死寂的平康县上空。
远山如黛,阴云密布。
尉迟恭策马扬鞭,冷漠地注视着那座缓缓打开的城门,以及鱼贯而出、手捧降物、战栗不止的梁国官吏。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平康县低矮的城墙,投向了东北方更深远、更致命的方向——那里,是梁国心脏逃逸路径的下一处节点。
林州的平静,至此被彻底撕碎。而大梁朝廷,或许尚未知晓,一柄致命的尖刀,已经抵近了它南下最柔软的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