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三关的官道上。
大军迤逦西行,赤色与银白的浪潮在初春略显泥泞的道路上缓缓流动。马蹄踏碎青草,车轮碾过尘土,发出辚辚声响。
中军。
李炎披着一件玄色大氅,内衬轻甲,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
春风掠过原野,吹动他额前几缕发丝,他的目光投向西南方,那里是淮安府的方向。
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军师。”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身旁另一匹战马上、同样轻甲便服的军师徐逸耳中。
徐逸闻声策马靠近半个身位,微微欠身:“陛下。”
“李靖远六万大军,一日覆灭,尸横清水河畔,主力尽丧。”李炎语气平缓,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这消息,此刻应当已如惊雷,炸响在帝京朝堂,也正沿着驿道快马,飞向四方州郡,包括……青州淮安。”
徐逸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眼中闪过洞悉的光芒:“陛下是想问,那位正在淮安府,对着‘青岩岭-桃花镇-铁牙关’一线,苦心经营铜墙铁壁的孙云孙将军,得知此讯,再结合他可能已察觉的蛛丝马迹,会作何反应?”
“不错。”李炎侧过头,看着徐逸:
“孙云非庸才。他既能察觉到尉迟恭主力可能绕行的异动,派出三千兵马向西北探路,足见其谨慎,亦有几分嗅觉。如今,正面倚为长城的李靖远已然兵败身死,青州南线门户实则已露破绽。而他精心构筑、准备迎击尉迟恭的防线……”李炎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对着的,却是一片空荡。”
徐逸也笑了,那是智者在棋盘上看穿对手所有后手时的从容笑意:“孙云此刻,怕是如坐针毡,又疑窦重重。他首先会确认李靖远败亡的消息,一旦证实,震慑与恐慌必然席卷其军。届时,他面临几个抉择。”
“其一,忠臣死节,固守淮安。”徐逸分析道,“但他手中兵力,守漫长防线已是不足,如今后路(指帝京方向和可能来自我主力的威胁)已现危殆,侧翼(指他怀疑的尉迟恭奇兵)飘忽不明,正面(我大军破凌阳关后)压力骤增。若固守,便是孤悬于外,四面楚歌,覆灭只是时间问题。孙云是良将,非愚忠之将,此路可能性不大。”
李炎颔首:“其二呢?”
“其二,弃守淮安,收缩兵力,或向青州腹地淮安府城退却困兽犹斗,或与可能来自帝京或其他方向的援军靠拢;或……干脆向西南移动,试图堵截他怀疑的那支‘奇兵’,即尉迟将军部。”
徐逸目光微凝:“然而,尉迟将军行踪诡秘,速度极快,等他确认方向再行动,恐已不及。且其一旦离开坚固城防,与我军野战,胜算几何?他心中应有掂量。”
“其三,”徐逸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便是陛下所问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李靖远之败,梁室气运陡衰、中枢脊梁折断之象征。天下有识之士,必为之震动。孙云守边多年,对梁室如今之腐朽、朝堂之混乱,未必不知。此前他忠君守土,是因大义名分尚在,朝廷尚有精锐可恃。如今……”
“如今,梁室最大一支野战主力灰飞烟灭,帝京震动,人心惶惶。而朕,”李炎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携大胜之威,破凌阳关如摧枯拉朽,兵锋直指中原腹地。更别说,还有尉迟恭那柄已悬于梁室南逃路线之上的利剑,以及……北疆‘镇北侯’可能‘投诚’的消息。”
徐逸会意:“陛下故意放出的冷棕‘投降’风声,此刻恐怕也已传到孙云耳中。若连世代忠烈、镇守北疆的冷侯爷都‘背梁投炎’,对他这等边将的心理冲击,不可谓不大。他会想,朝廷是否真的天命已尽?继续效忠,是殉葬,还是可能换来身后骂名与麾下儿郎的无谓牺牲?”
李炎望向远方天际,那里云层低垂,仿佛酝酿着另一场风暴:“所以,军师以为,孙云会如何选?”
徐逸沉吟片刻,缓缓道:“臣以为,孙云此刻,必是彷徨无措,心急如焚。他首先会尽全力打探尉迟恭部的确切动向与我主力的下一步意图。同时,他会加固淮安城防,但不再执着于那条预设的‘北上突破路径’,而是全面戒备,并向朝廷疯狂求援、请示——尽管他知道,朝廷此刻恐怕已无兵可派,无策可指。”
“他在等。”徐逸总结道,“等一个更明确的消息,等一个可能迫使他做出最终决定的契机。这个契机,可能是尉迟恭部突然出现在他根本意想不到的位置并取得决定性战果;可能是我大军以迅雷之势逼近淮安;也可能是帝京传来更绝望的诏令,或者……一份来自我方的劝降书。”
李炎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看来,军已有计较!”
“陛下圣明。”徐逸拱手,“孙云是人才,其麾下两万五千边军,亦是不可小觑。若能不动刀兵,收为己用,不仅可免青州南部生灵涂炭,更能极大削弱梁室抵抗意志,震慑其余观望州郡。此时,一纸檄文,一份密信,或许比十万大军压境,更能撬动其心。”
“那就去做。”李炎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蜿蜒的道路,“告诉孙云,惜他之才。李靖远为国尽忠,死得其所,朕敬之。然梁室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与其为注定倾覆之舟殉葬,不若弃暗投明,保境安民,为天下早日重归一统效力。他日青史之上,非是叛将,乃是顺应天命、止戈息兵之贤臣。”
“至于尉迟恭将军……”李炎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他的任务不变。孙云如何抉择,不影响奇兵斩断梁室南逃之路的大局。
若孙云冥顽不灵,待朕收拾完中原门户,回头再取淮安,不过是翻掌之间。若他识时务……或许,还能助尉迟将军一臂之力,立下更大的功勋。”
徐逸深深一揖:“臣,明白。即刻命‘暗桩’设法与孙云军中可信之人接触,传递陛下之意。同时,檄文抄送,广布青州,先乱其军民之心。”
李炎点点头,不再言语,只是轻轻一夹马腹,黑马加快了些许步伐。春风依旧凛冽,但他心中一片澄明。
淮安孙云,已是他棋盘上一枚可以争取、但并非不可或缺的棋子。真正的杀招,早已落下,此刻正无声穿行于林州险峻的群山之间。
王离统领的百战穿甲军一部,银甲反射着冰冷的天光,沉默而坚定地随着他们的皇帝,向着西方,向着中原腹地,京都屏障三关,滚滚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