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烈也是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孙云,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玩笑或试探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绝对的认真与决绝。
“不错。”孙云斩钉截铁:“但投降,不是摇尾乞怜。我们要降,也为麾下弟兄,搏一个更好的前程!而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被收编、被打散!”
“将军已有计较?”影子低沉的声音第一次响起,如同金属摩擦,不带丝毫感情。
孙云眼中厉色一闪:“欲降炎军,先清内患!淮安军中,有几人本将没有把握!”
他伸出手指,开始点数:
“第一,监军太监高福!此獠是皇帝的人,派来监视我等,平日作威作福,克扣军饷,军中早有怨言。他耳目众多,与暗夜司必有勾连。我等欲行大事,此人不除,必生祸端!”
“第二,副将周安!他是兵部侍郎周通的侄子,标准的朝廷嫡系,平日就与老子面和心不和,处处掣肘。此人忠于朝廷,脑子却是一根筋,若知我等意图,必会拼死反对,甚至可能发动兵变。”
“第三,辎重营校尉吴守义!此人看似平庸,实则与帝京某些清流关系匪浅,常以‘忠义’自诩,私下对将领们多有微词。”
“第四,第五……”孙云又点了两名中高层军官的名字,皆是平日与朝廷联系紧密、或对孙云命令执行不力、颇有自己想法之人。
“这五人,记住,”孙云最后肃然道,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脸,“此事关乎我等生死,关乎两万五千弟兄的前程,更关乎……未来能否在炎国立足。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任何心慈手软,任何疏漏差错,都会让我等万劫不复!”
“愿为将军效死!”四人齐声低应,声音压抑却充满力量。
孙云挥了挥手。赵烈、韩当、钱贵三人悄然退出。
厅内,只剩孙云一人,对着那盏飘摇的孤灯。
除掉监军,杀掉同僚,向昔日的敌人秘密投诚……这些事,放在一个月前,甚至一天前,都是他绝不可能想象、更绝不可能去做的。
他曾自诩忠良,也曾想在这淮安,凭险据守,为大梁,为那个他并不算多么敬爱、但名义上效忠的朝廷,流尽最后一滴血。
然而,现实冰冷而残酷,人心最擅,因所处绝境而变。
——————
数日后,黄昏。
将军府厅被布置成了宴会的场所。粗大的牛油烛在厅内四角燃着,光线昏暗摇曳,勉强照亮了中央长桌上粗糙的菜肴和浑浊的酒水。
没有丝竹,没有歌舞,只有甲士巡行的沉重脚步声隐约从府邸四周传来,比平日更加密集,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肃杀。
长桌主位空悬。孙云未到。
桌旁已经坐了七八人,正是孙云昨日“名单”上欲除之的主要目标。
监军太监高福坐在左首第一位,他四十许岁,面皮白净无须,穿着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便服,与周围将领的戎装甲胄格格不入。他眯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显出几分不耐,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
副将周安坐在高福对面,身形挺拔,国字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刚硬,眉头微蹙,看着眼前浑浊的酒水,又瞥了一眼空荡荡的主位和厅外明显增多的守卫,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辎重营校尉吴守义坐在周安下首,是个略显文弱的中年人,此刻正眼观鼻鼻观心,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另外几名被点名的将领也各自落座,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沉默不语,气氛沉闷而诡异。
“孙将军这是何意?”高福终于忍不住,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默,“说是商议军机要事,宴请我等,自己却迟迟不来。外头那些兵,走来走去,晃得咱家眼晕。”他特意加重了“咱家”二字,提醒众人他的身份。
周安沉声道:“监军少安毋躁。将军或许被军务耽搁了。”
话虽如此,他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在有人几乎要按捺不住起身时,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孙云来了。
他没有着甲,只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常服,腰间随意挎着佩剑。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走入厅中。
“劳诸位久候了。”孙云在主位坐下,声音平和,“军务繁杂,一时脱不开身。”
高福哼了一声,没说话,只是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又嫌恶地皱了皱眉,显然对酒水不满。
孙云也不以为意,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今日请诸位来,一则是连日备战,辛苦诸位,今想借诸位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二字,难道是?
头颅?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孙云!你敢叛国?!”周安目眦欲裂,猛地拔剑!
几乎在同一瞬间,异变陡生!
厅内的烛火,毫无征兆地,齐齐熄灭了大半,只剩一两支还在挣扎着发出微弱的光。昏暗的光线下,人影幢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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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
一声极轻微的、利刃切入皮肉的闷响。
周安拔剑的动作僵在半空,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截染血的刀尖,从自己胸前透出。
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他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影子。
“呃……”周安手中的剑“当啷”落地,身体向前扑倒,重重砸在长桌上,杯盘狼藉。
“啊——!”高福发出杀猪般的尖叫,连滚爬想往桌下钻。
寒光又一闪即至。寒光掠过,高福的尖叫戛然而止,一颗头颅带着惊恐扭曲的表情飞起,无头尸身喷着血泉,软倒在地。
“杀!”孙云厉喝一声,霍然起身。
厅门被猛地撞开,赵刚带着数百全身披甲、面容隐在铁盔下的心腹亲兵涌入,刀剑出鞘,寒光闪闪,瞬间将剩余几名吓得魂飞魄散、试图反抗或逃跑的将领围住。
吴守义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愿降!我愿降啊!”
迎接他的却是冰冷的利刃。
另外两人一人拔刀试图抵抗,被赵烈一刀劈翻;另一人转身想逃,被门口涌入的甲士乱刀砍死。
杀戮,在短短十几息内开始并结束。
浓重的血腥味迅速弥漫开来,盖过了酒菜的气息。长桌旁,横七竖八躺着尸体,鲜血浸透了地面,流淌到孙云的脚边。
烛火重新被点燃,跳跃的光芒映照着满厅的狼藉与血腥,也映照着孙云那张毫无表情、唯有眼神冰冷如铁的脸。
外面一名心腹将领快步走到孙云身边,低声道:“将军,府内外已控制,周安、高福等人的亲信、护卫共二百三十七人,已全部解决,未走脱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