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将他孙云,将他这两万五千淮安守军,将他精心构筑的防线,牢牢钉死在此地的局!
李炎的目标,从来就不是什么“夹击青州”,甚至不完全是“夺取青州”!
他以自身为饵,在清水河畔埋葬了李靖远和大梁最精锐的野战军团,打断了梁国的脊梁!
而尉迟恭的右路军……他们的目标,恐怕从一开始,就是绕过淮安,直插梁国林州腹地,甚至……截断朝廷可能的南逃之路!
淮安防线?铜墙铁壁?
在对方更高一层的战略视野下,这不过是一处无关紧要、被刻意摆放出来吸引注意力的“摆设”。
他孙云和他的军队,在这里挥汗如雨、严阵以待的所有日子,所有心血,所有的斗志昂扬,都成了对着一片虚无、上演的一场彻头彻尾的、徒劳无功的“独幕戏”!
“呵……呵呵……”
一声低哑的、干涩的、仿佛从破碎风箱里挤出来的笑声,从孙云喉咙里溢出。这笑声比哭还难听,带着无尽的苦涩、自嘲与悲凉。
“将军……”李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骇然,上前一步,声音发颤。
孙云抬起手,制止了他。
孙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惊涛骇浪已被一种死水般的冰冷与决然取代。但那冰层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敲打在每一个将领的心脏上:
“淮安府……所有防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惨白、惊惶、不知所措的脸,最终,吐出两个字:
“弃守。”
“什么?!”李虎失声惊呼,几乎跳起来:
“将军!不可!即便……即便大帅那边……消息未确,我军防线完备,岂能不战而弃?!这是重罪啊将军!”
“重罪?”孙云惨然一笑,指着地上的铜管:
“李靖远大帅殉国,六万朝廷精锐尽丧,这是什么罪?淮安防线已成死地,再守下去,等王离那十万白甲军腾出手来,或者尉迟恭从背后捅上一刀,我等便是第二支清水河畔的孤军!届时,就不是弃守之罪,是葬送这两万五千将士、让淮安府乃至青州西南门户洞开之罪!”
他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立刻整军!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七日口粮和随身军械!放弃青岩城、桃花镇、铁牙关所有外围防线!全军收缩至淮安府城!”
“可是将军,撤往府城,然后呢?”一名老将颤声问,“朝廷若问罪……”
“没有然后了。”孙云打断他,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深的寒意:“朝廷……自身难保了。淮安府城也守不住,一旦炎军主力转向,旦夕可破。”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猛地向西南方向一划,越过淮安府,指向更深处:“我们的生路,不在这里。立刻派出所有斥候,向西南,探查所有通往‘洛川’、‘南平’方向的山路、小道!要快!”
“将军,您是想……”李虎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露出骇然。
“李靖远败亡,梁国脊梁已断。帝京……必生巨变。”孙云转身,面向众将,脸上再无半点血色,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三关若破,皇帝和朝廷,要么死守殉国,要么……南渡!若他们南渡,洛水-南平道是必经之路!我们必须赶在炎军彻底合围、或是朝廷彻底崩溃之前,抢出一条生路,向西南运动,尝试……接应,或者……”
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帐内所有人都听懂了。
或者,在朝廷南逃的队伍中,为自己和麾下这两万多人,谋一个存身之处,乃至……一份可能的“功劳”。
弃守经营数月、耗费无数的防线,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离,去赌一个渺茫的、依附于可能正在仓皇逃窜的朝廷的未来。
这是何等的耻辱!何等的无奈!何等的……绝望!
但,这似乎是眼前唯一的、不是立刻等死的选择。
帐内死寂。所有将领都低下了头,有人肩膀开始颤抖,有人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渗出鲜血。
他们之前所有的斗志、所有的信心、所有的战略推演,在这份染血的八百里加急面前,脆薄如纸,一捅即破。
孙云不再看他们,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
帐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旷野。寒风卷着沙尘和枯萎的草屑,打着旋掠过营寨,“梁”字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透着一股凄惶。
他望向西北,那是清水河畔的方向,也是李靖远和六万大军覆灭的方向。再望向西南,那是迷雾重重、吉凶未卜的逃亡之路。
他精心构筑的、被誉为“铜墙铁壁”的淮安防线,还未曾真正迎接一次进攻,便已在战略意义上,彻底崩塌。
而崩塌的,又何止是这道防线?
“执行命令。”孙云的声音,消散在灌入帐内的寒风里,轻,却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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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云“弃守淮安,向西南运动,尝试接应朝廷”的命令余音还在冰冷压抑的帐内回荡,将领们尚未从第一个惊天霹雳中完全组织起溃散的思绪,更谈不上有效执行命令。
帐帘,再一次被粗暴地撞开。
这一次,闯入者甚至没有高喊“报——”。
来人是一名身着暗青色劲装、胸绣夜枭纹样、脸色比身上衣袍更晦暗的汉子。
他并非军中传令兵打扮,而是隶属梁帝直属情报机构——暗夜司的专使。
他手中没有插着翎羽的铜管,只有一份用特殊火漆封口的薄薄皮卷,那火漆是暗夜司独有的墨黑色。
“暗夜司前线急报!呈孙云将军!”暗夜司专使声音嘶哑干涩,径直单膝跪地,双手将皮卷高举过顶。
孙云的心脏,在刚刚承受了山崩地裂的轰击后,又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暗夜司的消息,往往比军报更隐秘,也更……致命。他们负责监控内部,刺探军情,缉捕叛逆。此刻从“前线”传来,绝非吉兆。
他一步步走回,接过那冰凉滑腻的皮卷。
入手很轻,却重逾千斤。指尖触碰到那墨黑的火漆时,他甚至有种被灼伤的错觉。
帐内所有将领的目光,再次聚焦,带着更甚于前的恐惧与不祥预感。连一直喘着粗气的李虎,都屏住了呼吸。
孙云展开皮卷。上面的字迹是暗夜司特有的密写方式转译而成,工整,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字字如淬毒的冰锥:
“据清水河畔战场潜伏哨确认及溃兵交叉口供:北疆镇北侯府麾下,原定奉旨参与平叛之前锋精锐‘啸风营’三千重骑,于战役最后阶段,并未按朝廷旨意投入对炎军本阵之进攻,反于西侧战场被炎军一部(疑为‘百战穿甲军’)围困后,未做殊死抵抗,主将冷元启(镇北侯世子)下令弃械。”
“其妹冷凝曦(清河郡主)、主将林震岳随同。目前三人及所部主要军官已被炎军控制,情况不明,然确已降敌。此事发生于李靖远大帅殉国、我军全面崩溃之前约两刻钟。北疆骑军之异动,或为导致西线提早崩坏、加速全局溃败之重要诱因。详情待查。”
孙云深深的看了一眼前来报信的,暗夜司专使,眼中深不可查的闪过一丝惊季。
帐内,是比之前更深、更彻底、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如果说,李靖远的败亡是打断了梁国的军事脊梁,那么,镇北侯世子、郡主率领北疆最负盛名的精锐骑兵投降敌国,就是往这具垂死的躯体心脏上,又捅了最致命、最诛心的一刀!
这不再是外部的军事失败。
这是内部的崩塌,是忠诚的彻底瓦解,是梁国统治基石——尤其是对边疆重镇、对功勋世家的信任基石——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碎裂,化为齑粉!
“啸……啸风营……降了?”一名将领梦呓般喃喃,脸上是彻底的空洞和茫然,“冷……冷世子?郡主?他们……他们可是镇北侯的嫡血!北疆的象征!他们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降?!”
“未做殊死抵抗……弃械……”李虎质疑:
“将军!暗夜司的消息……会不会有误?!会不会是炎贼的反间计?!镇北侯世代忠良,怎么会降了李炎?!”
“反间计?”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将领惨笑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暗夜司再不堪,这种关乎北疆、关乎镇北侯府天大的事情,没有七八分把握,敢这样报?!”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还在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将领们。
“北疆……北疆是不是早就……”有人低声说,话未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镇北侯冷棕坐拥北疆精兵,雄踞一方,朝廷对其本就猜忌日深。如今其子女在最关键的战阵之上,带着最精锐的骑兵不战而降,这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