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后。
青州,淮安府,梁军防线中军大帐。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初春旷野的寒意,却驱不散连日紧绷带来的疲惫与一丝……逐渐滋长的松懈。
中央悬挂的巨大舆图下,数名梁军将领或坐或立,正进行着又一次军情商讨,气氛比之月前,已轻松许多。
孙云一身常服,未着甲胄,负手立于舆图前,目光却并未聚焦在那几条朱砂勾勒、已被反复研讨过无数次的防线上。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青岩城”与“铁牙关”之间虚划,眉心那道因常年蹙起而形成的竖纹,似乎比平日更深了些。
“将军不必过于忧心,”副将李虎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宽慰,也带着连日“无战事”催生出的某种笃定:
“末将今晨又巡了一遍青岩城防线,城墙加固已毕,弩台炮位皆已就绪,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炎贼游骑这半月来,只在十里外虚张声势地晃了几次,连一次像样的试探进攻都无。可见尉迟恭那厮,也知道咱们这‘铜墙铁壁’不是好啃的骨头,怕是正头疼呢!”
另一名将领接口,语气甚至有些轻快:“何止青岩城?桃花镇的机关陷坑,铁牙关的加高城墙和火油,哪一处不是让炎贼看了就倒吸凉气的绝地?”
“末将听说,尉迟恭所部粮草转运似乎也有些迟滞,说不定啊,他们打着打着,自己就退了。咱们这淮安府,固若金汤!”
“是啊将军。”又有人附和:
“朝廷给咱们的旨意是‘阻敌即可’,咱们不仅阻了,还把防线修得让炎狗无从下口。只要凌阳关那边李靖远大帅顶住李炎主力,咱们这边就是大功一件!”
帐内响起几声低低的赞同之声。
连日来,预期中的猛烈进攻并未到来,只有零星的斥候接触和小股游骑骚扰,这让原本神经紧绷的将领们,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甚至有人开始私下议论,是否该主动出击,捞些功劳。
孙云听着部下们的议论,那丝萦绕心头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像投入静潭的石子,漾开更令人烦躁的涟漪。
太安静了。
尉迟恭不是庸才,四万大军陈兵淮安,月余不动,这不合常理。青岩岭一带发现的游骑踪迹,现在回想起来,是否太过……刻意?像是故意留下的路标。
他分兵西北搜索的三千人,至今没有传回有价值的消息,如同泥牛入海。林州方面也诡异地沉默着。
还有李靖远大帅那边……算算时间,清水河畔的对决,也该有结果了。
为何至今没有明确的战报传来?朝廷的邸报也语焉不详,只反复强调“大帅用兵如神”、“静待佳音”。
种种异常,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孙云感到一种逐渐收紧的窒息感。
他部署的防线越坚固,这种“对着空气挥拳”的感觉就越强烈。
“报——!”
一声急促、尖锐、甚至带着破音的嘶吼,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帐内渐趋轻松的氛围!
帐帘被猛地撞开,一名浑身尘土、甲胄歪斜、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泥泞一片的传令兵,连滚爬扑了进来。
他手中高举着一支裹着猩红火漆、漆上插着三根代表最紧急军情的黑色翎羽的铜管。
“八百里加急!八百里加急!清水河……清水河畔……大帅……大帅……”传令兵气息不继,声音嘶哑颤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哗啦——”
孙云猛地转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侧的木架,地图卷轴滚落一地。
他一步跨到传令兵面前,劈手夺过那支沉甸甸的铜管。
他用小刀挑开火漆,拧开铜管,抽出里面浸透着汗渍、甚至带着几点暗红、不知是泥点还是血渍的绢布急报。
展开。
目光落在那些潦草、仓促、却如刀似剑的字句上。
绢布上的字,一个个跳入眼帘,又化作最狰狞的恶鬼,扑咬着他的理智:
“……清水河畔……决战……我军……全军溃败……”
“……李靖远大帅……力战……殉国……”
“……六万精锐……尽没……”
“……炎军援兵诡谲……白甲如山……”
“……王离……十万……”
“炎国哪来的十万白甲大军?”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六万……朝廷最精锐的野战军团……大梁的军神之一……全军覆没……
“不……不可能……”副将李虎第一个从巨大的惊骇中挣扎出来,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哭腔,“大帅……大帅用兵如神,六万对三万,背水列阵,怎么会……怎么会全军覆没?!这军报……这军报定是谣言!是炎贼的诡计!”
“王离?哪来的王离?哪来的十万白甲军?!”另一名将领双目赤红,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木柱上,木屑纷飞,“谎报!这定是谎报军情!扰乱我军心!”
“将军!将军明鉴!此事太过蹊跷!断不可信啊!”
帐内瞬间炸开了锅,惊呼、质疑、怒吼、夹杂着恐惧的颤音,混乱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无法接受,也不愿相信这石破天惊、足以颠覆一切的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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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云却仿佛听不到这些声音。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绢布最后那几行字上,那是发出军报的青州幸存将领,自己的老友,用几乎力竭的笔触写下的、带有强烈个人情绪的判断:
“……炎贼蓄谋已久,战力非人……白甲军如同鬼魅,绝非寻常兵马……李炎,其志非仅青州……若三关再破,帝京……帝京危矣!梁国中原……大势恐变……”
“砰!”
孙云手中的铜管,脱手落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们的主将。
孙云依旧站着,背脊甚至挺得笔直。但他的脸,已是一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素来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向帐顶某处,瞳孔微微扩散,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震惊、茫然、恍悟、恐惧、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彻骨的冰凉与……绝望。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悬挂的、他呕心沥血布置、众将方才还在夸耀“固若金汤”的淮安防线舆图上。
青岩城。
桃花镇。
铁牙关。
一道道朱砂防线,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坚不可摧的屏障,而成了一个巨大、荒唐、刺眼无比的……笑话。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尉迟恭为何“循规蹈矩”。
明白了那游骑踪迹为何“刻意”。
明白了林州的异动和那三千探路兵的“消失”。
明白了心头那始终挥之不去的不安。
这一切,都是一个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