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末的御帐内,炭火将熄未熄。
李炎立于书案前,并未提笔,只是望着宣纸上摇曳的灯影。帐外极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是夜不收在换哨,还是传令兵正携密报飞驰?
他闭上眼。
不是疲惫,而是在脑海中铺开一张比沙盘更广阔、更细致的图景。山川城池、兵力部署、粮道驿站、人心向背……一切如棋盘上的黑白子,清晰分明。
尉迟恭的奇兵此刻应在何处?
按照原定计划,右路军两万精锐此刻当已穿越林州西北险径,距梁国朝廷预设的南逃路线“洛水-南平道”不过十三日路程。但这只是最理想的推演。
山地行军,变数太多。
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一段塌方的栈道,一次意外的遭遇战——都可能让整个战略受到影响。
寅时末,李炎在御帐内召见了锦衣卫指挥使青龙。
青龙悄无声息地进入大帐,跪拜行礼。他一身黑色劲装,外罩暗青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面容冷峻如石雕,一双眼睛在烛火下闪着幽深的光。
“陛下。”帐外传来低沉的声音,是锦衣卫指挥使青龙浑。
“进。”
青龙浑掀帘而入,玄甲上凝着夜露。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支细长的铜管:“旬日前南面三百里加急,尉迟将军亲笔。”
李炎接过,拧开铜管封蜡,抽出卷得极紧的绢布。灯火下,尉迟恭的字迹铁画银钩,力透绢背:
“臣迟恭顿首。我军已出‘鬼哭峡’,比预定迟一日。峡道遇塌方,亡十七人,损驮马九匹,无碍大局。现隐于‘老鸦岭’密林,距洛水官道仅八十里。梁军南逃之‘南平道’哨卡稀疏,守军不过五百,皆惫懒之卒。臣已派斥候混入商队,探明沿途七处驿站、三处渡口详情。待陛下主力破三关、震帝京之时,臣部可一日内切断洛水沿线,锁死南平道咽喉。另:林州梁军似有异动,约三千兵马向西北移动,意图不明,臣已遣一营盯梢。万事俱备,只待东风。尉迟恭再拜。”
李炎将绢布凑近烛火,焰舌舔过,绢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落入炭盆。
“林州那三千兵,是孙云派出的。”他淡淡道。
青龙浑抬头:“孙云?淮安府的孙云?他不是该在青岩岭防线上……”
“所以他才是名将。”李炎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淮安府西北那片连绵山地:“孙云一定察觉了什么。尉迟恭的大军踪迹可以隐藏,但两万人马的补给线、斥候活动、甚至山地部落的异常见闻——总有蛛丝马迹。孙云没有盲目加固我故意让他看到的‘青岩城防线’,反而分兵向西北搜索,这说明……他嗅到了危险的方向。”
“那尉迟将军……”
“无妨。”李炎摆手:“孙云只是怀疑,他手上能调动的机动兵力有限,那三千人更像是探路的触角。尉迟恭既然已察觉,自会处置。两万对三千,又是伏击地形,结局没有悬念。”
青龙浑松了口气。
“但孙云这个人……”李炎沉吟片刻:“他若断定尉迟恭主力已绕开淮安,会怎么做?”
青龙浑思索道:“要么立刻向朝廷示警,要么……抽调淮安守军,试图尾击或侧击尉迟将军,或猜到我们的意图,为帝京争取时间?”
“示警肯定做了,但梁帝现在信不信,是另一回事。”李炎冷笑:
“至于抽调守军……他不敢。淮安府名义上是他的防区,但他手头只有两万五千人,守漫长的青州南线已是捉襟见肘。若再分兵,一旦我军正面突破青岩岭,青州南面腹地便门户洞开。孙云是稳重之将,不会冒这个险,待收到李靖远败亡的消息,其很快也会自顾不暇,无力回天,也就只能快马加鞭,对林州加以示警……”
李炎背对着他,目光仍落在沙盘之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北疆三人回程之前,锦衣卫无需监视过甚。他们看到的,本就是朕想让他们看到的。”
“臣明白。”青龙垂首,声音低沉而毫无波澜:“昨夜他们帐中密议,暗卫已记录呈报。与陛下所料,大致不差。”
“嗯。”李炎并未转身:“冷棕不是庸人,北疆之事,急不得。朕要的,是他心甘情愿地低头,而非被迫的降服。眼下,帝京才是关键。”
他转过身,烛火在眼中跳动:“梁帝若南逃,必携皇室宗亲、文武重臣、国库珍宝,乃至禁军精锐。此等规模,绝非一日可成,更不可能悄无声息。一旦成行,江南便多了一整套现成的统治骨架,届时再图统一,难度倍增。”
“玄武、朱雀两部在帝京潜伏一月有余。”青龙抬眼,那双常年隐于暗处的眸子锐利如鹰:
“暗夜司的据点、人手、联络方式,已摸清一些。梁帝若欲南渡,必先密调水师战船于洛水码头,暗中转移国库财物,这些动作,瞒不过锦衣卫的眼睛。”
他停在青龙面前,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朕命你,即刻秘密启程,提前亲赴帝京。玄武、朱雀所部,以及剩余的所有锦衣卫精锐,全部归你调遣。”
“梁帝虽老迈昏聩,但其经营数十年的暗夜司,树大根深,在帝京更是盘根错节。朕大军逼近,帝京必成惊弓之鸟,暗夜司的活动只会更加隐秘和疯狂。他们主要负责对内监控、刺探、暗杀,是梁帝最后耳目和爪牙。”李炎用笔尖轻点帝京区域:
“你的任务,不是去和暗夜司正面厮杀。”
他目光如炬,看向青龙:“首要目标,建立可靠情报网络,朕不需要你们立刻窃取核心机密,但要掌握帝京的脉搏——流言风向、军队调动迹象、官府告示、城门守备规律、各路官员府邸的动静、特别是与江南有联系的世家大族的异动。”
青龙微微躬身:“臣明白。扎根于民,观风于微。”
“其二,”李炎朱笔在皇城、几处重要官署、府库以及通往南方的几座主要城门和水门处圈点:
“标记所有关键节点,朝廷核心机要存放地、国库粮仓位置、可供大军利用的进城路径、以及……一旦梁帝决定南逃,最可能使用的路线、码头、船只调度点。这些信息,必须精确,并随时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