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关守将，会作何反应？”李炎问。
“惊惧，犹豫，或许还有一丝侥幸。”徐逸分析道，“惊惧于我军兵威，犹豫于是否死守，侥幸于关墙险固、或朝廷能有援军。但归根结底，取决于帝京的指令，以及……他们对我军下一步行动的判断速度。若他们以为我军会先稳固青州，消化战果，则可能加紧布防，试图拖延。若他们判断我军会立刻西进，直扑京畿……”
“他们挡不住。”王离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百战宿将的绝对自信：
“三关守军，久疏战阵，兵力分散，且军心已夺，即便他们早有预料或准备，提前调了禁军前去驻守，我军挟大胜之威，无论是正面强攻，还是分兵迂回，破关只在旬日之间。关键不在破关，而在破关之后，如何以最快速度，兵临帝京城下，不让梁帝有喘息或南逃之机。”
李炎点了点头，对王离的判断表示认可。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从青州划向三关，又从三关直接刺向那座象征帝京的微型城郭：
“传令下去，休整一日。第二日拂晓，朕亲自率领三万穿甲军先锋军立刻军开拔，不做纠缠，直插三关，务必以最快速度逼近帝京，做出围城态势，震慑朝野，锁死梁帝可能的大规模南逃通道。”
“后续大军，紧随其后，稳扎稳打，逐一拔除沿途据点，扫清道路，建立稳固后勤线。周牧部伤兵较多，留守青州，配合政事堂人员，维持地方，清剿残敌。”
“臣，遵旨！”王离抱拳，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直插心脏，这正是他最擅长的战法。
“陛下，”徐逸适时开口：
“帝京一旦被围，或风声鹤唳，梁帝无非两条路：死守，或南渡。以臣之见，南渡可能性更大。梁帝曾经虽然是雄主，但终究已经老迈，锐气不在，朝廷腐朽，守城意志未必坚定。且江南富庶，门阀根基深厚，南渡确有苟延残喘之机。”
“他想跑，也没那么简单，右路军尉迟恭将军，不会给他率大军和粮财大规模南下的机会。”李炎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江南水网纵横，不利于我铁骑驰骋，强行渡江追击，伤亡必重，且可能陷入泥潭。不如先锁死中原。”
他的手指在沙盘上帝京的位置重重一点，然后猛然向南划开，仿佛将整个版图撕裂：
“传檄中原各州郡，公布李靖远败亡、梁室将倾之消息，许以归顺者保全官职、田产，抵抗者城破之日，尽屠不赦。中原七州，看似广袤，实则人心早离，州郡兵弱，在绝对兵威与政治攻势下，传檄可定者恐十之七八。少数冥顽不灵者，分兵剿灭即可。”
徐逸眼中露出赞许：“陛下圣明。先定中原，整合资源，安抚民心，建立稳固后方。届时，长江天险，未必不能克服。或练水师，或待天时，或……从内部瓦解江南。梁室仓皇南渡，与江南本土门阀必有龃龉，矛盾迟早爆发。我军可静观其变，以待时机。”
“正是此理。”李炎微微颔首：“饭要一口一口吃。中原乃天下腹心，得中原者得天下之气运。先取中原，根基乃固。江南……迟早是囊中之物。”
他的目光终于从沙盘上帝京和江南的方向收回，转向了北方，落在了那片代表北疆的、略显空旷的区域。
“北疆……镇北侯。”李炎缓缓念出这个名字：
“冷元启、冷凝曦、林震岳三人，此刻想必辗转难眠，正在推演天下大势，揣测朕的意图吧。”
徐逸微微一笑：“陛下让他们参与庆功宴，又允其归还，此乃攻心之上策。他们带回去的震撼与恐惧，比十万大军陈兵边境更有威力。镇北侯冷棕是一代枭雄，但更是北疆的实际守护者，他必须为北疆千万军民负责。在朝廷崩塌、中原易主的巨变面前，他的选择……其实不多。”
王离冷声道：“北疆边军虽悍，但久戍苦寒之地，装备、后勤皆无法与我百战穿甲军相比。且其战略重心在于防御草原，内部城池关隘，并非都为应对来自南方的进攻而设。若我大军北上，破其前沿数处要隘，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其腹心。镇北侯若明智，当知不可力敌。”
“然其心高气傲，与朝廷若即若离数十载，骤然让其向朕低头，恐非易事。”李炎走到炭盆旁，伸手感受着暖意，背影在灯光下拉长：
“冷元启优柔而重名，冷凝曦敏锐而果断，林震岳忠义而务实。三人所见，足以让冷巍然看清局面。但最终抉择，仍需一剂猛药，或一个台阶。”
“北疆之事，暂且如此。”李炎走回沙盘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宏大的微缩江山，仿佛要将整个天下的脉络尽收眼底：
“中原才是当下之重。王离，两日后大军开拔之事，由你全权部署。徐逸，檄文与招抚文书，需尽快拟定，大军一动，檄文便要传遍四方。”
“臣等领命！”二人肃然应道。
“下去准备吧。朕想一个人静静。”李炎挥了挥手。
王离与徐逸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帐。
帐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李炎独自站在沙盘前，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显得格外孤高。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沙盘上的每一寸山河，从青州到三关，从帝京到中原，从长江到北疆……
这盘棋，已经到了中盘搏杀最激烈的时刻。
吃掉李靖远这枚重子，只是打开了局面。接下来，攻破三关，兵围帝京，传檄定中原，威慑镇北侯……每一步都至关重要，容不得半分差错，西边还有个镇西侯，需要防止其投靠西蜀，否则短时可能自己就得面对三面开战。
但他眼中并无彷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种近乎漠然的、对掌控一切的自信。
“天下……”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沙盘中那座最高的山峰模型，仿佛在抚摸真实的权柄。
帐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遥远的地平线下，似乎已有一线极淡、极微弱的灰白，正在悄然孕育。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李炎转身，不再看沙盘，走向帐内一侧的书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