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不必过谦。”李炎道，“你在北疆与草原部族鏖战半生，战功赫赫，朕素有耳闻。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大势使然。”
林震岳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朕知将军忠义，心念旧主。”李炎继续道，“朕不强求将军归顺。但请将军暂留军中，看看朕治下的军队，看看朕要建立的是一个怎样的天下。若有一日，将军觉得朕值得效忠，朕必虚位以待。若始终不愿，待天下平定，朕可放将军归隐田园，绝不留难。”
这话说得极为大气，甚至有些出乎意料。
林震岳猛地抬头，看向李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许久，他重重抱拳：“谢……陛下。”
他没有称臣，但这一声“陛下”，已比之前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酒宴继续。
有将领开始上前向李炎和王离敬酒，说些恭贺与表忠心的话。气氛重新热烈，甚至有人借着酒劲，开始唱起北地的战歌，粗犷的嗓音引来阵阵喝彩。
冷凝曦看着李炎与将领们谈笑风生，看到王离虽不多言却与几名心腹将领低声商议着什么，看到帐内这些炎军将领虽出身各异、性情不同，但望向李炎的眼神中，大多带着敬畏与信服。
这个少年皇帝，不仅有着神秘而恐怖的大军，更有着驾驭这群骄兵悍将的手腕。
“郡主似乎心事重重？”
“在下谋士徐逸……”
一个声音忽然在身边响起。
冷凝曦一惊，抬头，却发现不知何时，军师徐逸竟来到了他们这桌旁。他手中端着一碗酒，神色依旧平静。
冷元启和林震岳连忙起身。
“徐军师。”冷凝曦也起身，微微颔首。
“坐。”徐逸示意他们不必多礼，自己也在旁边空位坐下。他看向冷凝曦：“郡主方才观我军中将士，可有什么感触？”
问题直接而锐利。
冷凝曦心念电转，谨慎答道：“贵军将士……士气高昂，军纪严整，确是天下强军。”
“仅此而已？”徐逸喝了口酒。
冷凝曦沉默片刻，抬眼直视徐逸：“军师想听真话？”
“愿闻其详。”
“贵军之强，强在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令行禁止。”冷凝曦缓缓道，“但更让凝曦心惊的，是贵军上下，对炎帝陛下的那种……近乎盲目的信心。”
她顿了顿：“十万大军隐于侧后，陛下亲率三万背水为饵。此计若成，自是绝世奇谋。但若稍有差池，陛下便有性命之忧。可看帐中诸将，谈及此事，只有钦佩，并无后怕。似乎所有人都坚信，陛下绝不会败。”
徐逸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郡主观察入微。”
“为何？”冷凝曦忍不住问，“陛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徐逸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郡主可知，百战穿甲军成军多久？”
冷凝曦摇头。
“三月。”王离淡淡道：“自陛下决定起兵之日起，便在暗中筹建。兵员选自雍州及各隐秘之地，装备由陛下亲自督造，训练之法，亦与世间常军不同。”
三月？十万如此强军，只用了三月？冷凝曦心中骇然。这几乎不可能！
“你这话骗鬼呢？”
“至于信心……”徐逸望向主位上正与将领谈笑的少年皇帝李炎，眼中满是崇拜声音低沉了些，“当你跟随一个人，亲眼见证他无数次将不可能变为可能，亲眼看着他一步步实现那些旁人看来不可思议的谋划时……你也会有的。”
他收回目光，看向冷凝曦：“郡主，北疆是守土之地，非争霸之基。镇北侯雄踞北疆数十年，保境安民，功在社稷。但梁国大势已变，梁室腐朽，难堪重负。陛下乃天命所归，更有革故鼎新、重定乾坤之志。”
他举起酒碗：“侯爷是聪明人，世子与郡主亦是俊杰。何去何从，当慎思之。”
完成皇帝交代的任务，说罢，他将碗中酒饮尽，对三人微一颔首，转身离去。
留下冷元启三人，面色变幻不定。
庆功宴持续到深夜。
当李炎宣布散席时，大多数将领都已醺然，相互搀扶着，高声谈笑着走出大帐。
冷元启三人也起身，准备随亲卫返回看管之所。
“世子、郡主留步。”
李炎的声音从主位传来。
三人停步，转身行礼。
李炎走下主位，来到他们面前。他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但眼神依旧清明。
“今日让三位参与庆功宴，并非折辱。”李炎开门见山，“而是想让三位看看，我大炎军容，听听我大炎将士的心声。”
他顿了顿：“镇北侯镇守北疆，抵御草原，劳苦功高。朕心敬之。然，梁室气数已尽，梁国烽烟四起。北疆独善其身，能到几时？”
冷元启深吸一口气：“陛下之意……”
“朕无意逼迫。”李炎打断他：“三位可在此安心住下。朕会派人护送三位回北疆——当然，是在合适的时候。”
他目光扫过冷元启和冷凝曦：“至于如何向镇北候禀报此间见闻，如何抉择北疆未来……朕相信，世子与郡主，自有分寸。”
话已点到为止。
李炎拍了拍冷元启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在王离及锦衣卫簇拥下，离开了大帐。
帐内很快空荡下来，只剩残羹冷炙，以及摇曳的灯火。
冷元启望着李炎离去的方向，久久沉默。
“兄长……”冷凝曦低声唤道。
“我们看到的，”冷元启声音干涩，“只是冰山一角。十万百战穿甲军，三月成军…怎么想都不可能，可却又，其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林震岳长叹一声：“侯爷……怕是也要重新掂量了。”
帐外，夜风呼啸，带着清水河畔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气。
更远处，连绵的炎军营帐灯火如星海，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那沉默的、无边的银白色，在夜色中，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庆功宴的喧嚣渐渐平息。
但这场胜利所掀起的波澜，才刚刚开始向天下扩散。
而他们三人，以及他们背后的北疆，都已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即将到来的、席卷九州的滔天巨浪之中。
冷元启最后望了一眼帐外那无尽的军营灯火，转身，低声道：
“走吧。”
“我们……需要好好想一想。”
三人身影没入夜色，走向他们暂时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