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军方面，”那将领顿了顿，声音微沉，“正面鏖战的三万将士，阵亡八千七百余人，重伤三千二百余，轻伤不计。王离将军所部百战穿甲军，阵亡九百余人，伤千余。”
一阵短暂的沉默。
即便是大胜，这代价也足以让任何统帅心头沉重。
李炎缓缓放下酒碗，沉默片刻，道：“阵亡将士名录，务必核实清楚。抚恤加倍。重伤者，不惜代价救治。”
“是！”
“至于俘虏的梁军将领，”李炎看向王离，“王将军以为如何处置？”
王离平静道：“愿降者，可酌情任用。顽抗不降者……陛下，梁军主将李靖远已死，其余将领，杀之无益，不如暂且关押，以示陛下宽仁。”
李炎点头：“便依王将军所言。”
他忽然转向冷元启三人：“世子，郡主，林将军，你等以为，朕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问题来得突然。
冷元启握着酒碗的手一紧，抬头对上李炎平静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才道：“陛下宽仁……乃梁军俘虏之幸。”
“宽仁？”李炎笑了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世子可知，若是梁室擒了朕的将领，会如何处置？”
冷元启哑口无言。
梁室对待叛军，向来是酷烈镇压，将领被俘，多半是凌迟或枭首示众。
“朕非嗜杀之人。”李炎淡淡道，“但也不是迂腐的仁君。该杀时，朕不会手软。该容时，朕也有容量。”
他目光扫过帐内众将：“今日在座诸位，有朕从雍州带出的老部下，有沿途归附的义士，也有倒戈的梁军将领。只要真心为朕效力，为大炎效命，朕皆一视同仁。”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冷元启三人听来，却别有一番滋味。
李炎。
年仅十七岁，敢举旗造反、自立为帝的少年，登基不过三月。
此刻，他穿着玄色常服，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帝王的威严仪仗，没有想象中的骄狂跋扈。他甚至还显得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刚刚指挥——或者说，是作为诱饵，配合那个可怕的王离——歼灭了六万朝廷大军，阵斩了名将李靖远。
冷元启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关于这位“伪帝”的想象，都是那么可笑。
“镇北侯世子，冷元启？”
李炎开口了。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越，却让冷元启浑身一紧。
“是。”他勉强吐出这个字，然后补充道，“这位是舍妹冷凝曦，这位是啸风营主将林震岳将军。”
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但声音里的颤抖，还是出卖了他。
李炎点了点头，目光依次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冷凝曦身上。
“郡主在战场上的胆识，朕已听闻。”李炎淡淡道，“能在绝境中谈条件，为麾下将士争取生机，为父兄谋取余地，非寻常女子所能为。”
冷凝曦微微一怔，随即抬眸，直视李炎：“败军之将，不敢当陛下谬赞。只是尽己所能罢了。”
“尽己所能……”李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好一个尽己所能。那么，郡主现在，还想为北疆争取什么？”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冷凝曦身上。
冷元启下意识地想要挡在妹妹身前，却被冷凝曦轻轻推开。她上前半步，与李炎对视，不卑不亢：
“陛下既问，民女斗胆直言。”
“其一，啸风营三千将士，卸甲弃兵，已是俘虏。但他们本非为与陛下为敌而来，南下乃奉朝廷调令。恳请陛下，依战前承诺，保全他们的性命，不虐待，不屠戮，伤者得治。”
但李炎的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其二，”冷凝曦继续道，声音稍微压低了些，“陛下今日展露雷霆手段，十万铁甲横扫六万朝廷精锐，天下震动。北疆僻远，父亲镇守边关数十载，所思所虑，无非保境安民。陛下若欲一统大梁，北疆……愿为陛下守北门，但求陛下，莫要以刀兵相迫，令边境再起烽烟。”
说完，她微微躬身，不再言语。
帐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番话里的意思——表面上是为俘虏求情、为自身求礼遇，实则是在试探李炎对北疆的态度，甚至隐隐有代表镇北侯府，表达某种“有条件合作”的意向。
这个女子，果然不简单。
李炎沉默了许久。
火把噼啪作响。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郡主所言三事，朕可应。”
“啸风营将士，依前诺，不杀不辱，伤者得治。但他们既是战俘，便需依战俘之例，服劳役，听调遣。待大梁大定，朕自会酌情赦免。”
“世子、郡主，当以贵宾之礼相待，暂居军中，不得自由，但无人可折辱。”
“至于镇北侯……”李炎顿了顿，目光投向帐外，仿佛能穿透夜幕，看到遥远的北疆：
“朕知镇北忠义，更知北疆边军之艰辛。朕举旗，非为祸，乃为肃清朝廷奸佞，还百姓太平。”
“侯爷若愿与朕同心，共扶社稷，朕必以国士待之若不愿……”李炎收回目光，看向冷凝曦，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朕也不会强求。只是，天下大势，浩浩汤汤，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望侯爷……三思。”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背后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顺者，富贵荣华，可镇北疆。
逆者……十万百战穿甲军今日能灭李靖远，他日就能北上叩关。
冷凝曦心中一凛，知道这已是对方能给出的最明确答复。她躬身道：“陛下之言，民女必一字不漏，转呈父亲。”
李炎点了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看向林震岳：
“林将军。”
林震岳浑身一震，抱拳道：“败军之将，不敢称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