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河大捷后的第二日，夜幕降临。
炎军中军大帐周围，数十盏灯笼高挂，将这片临时营地点缀得如同白昼。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血腥与焦土气息，但更多的，是烤肉的香气、酒坛开封的醇香，以及胜利者特有的、混杂着疲惫与兴奋的喧嚣。
大帐之内，灯火通明。
长条的木案呈“冂”字形排开，足足上百张。案上摆满了大块的烤羊、炖肉、蒸饼，以及一坛坛刚刚从后方运来的烈酒。将领们按军阶高低依次落座，甲胄未卸，只是卸去了头盔和面甲，露出了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都带着胜利红光的脸庞。
李炎端坐于主位，未着龙袍，而是一身赤色轻甲，外披玄色大氅。
他脸上仍带着一丝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灯火映照下，却亮得惊人。
王离坐于李炎左手首位，银甲已擦拭干净，白翎整齐。他神色依旧沉静，只是偶尔与身旁将领低声交谈时，眼中才会闪过些许松快。
“诸卿！”
李炎举起酒碗，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将领齐齐起身，端起面前的酒碗。
“陛下！！”
“第一碗酒，”李炎目光扫过帐内每一张脸，“敬此战中，为我大炎捐躯的将士英灵！”
他转身，将碗中酒缓缓洒在地上。
“敬英灵！”百余名将领齐声低吼，肃然洒酒。
浓烈的酒香在地面弥漫开来。
“第二碗酒，”李炎重新斟满，举起，“敬在座诸卿，以及帐外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清水河一战，歼灭梁军六万，斩将夺旗，扬我大炎军威！诸君之功，朕铭记于心！”
“陛下威武！大炎万胜！”欢呼声震得帐顶微颤。
李炎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带来灼热的暖意。将领们纷纷效仿，豪饮而尽，不少人的眼睛更红了——有酒劲，更有激动。
“第三碗酒，”李炎第三次举碗，声音陡然提高：“敬我百战穿甲军！王离将军！”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王离。
王离起身，向李炎微微躬身，而后转向众将，举碗示意。
“十万铁甲，天降神兵！断敌后路，合围歼之！此战首功，非王将军莫属！”李炎朗声道，“诸君，与朕共敬王将军！”
“敬王将军！”声浪几乎要掀翻帐篷。
王离平静饮尽，放下酒碗，拱手：“皆是陛下运筹帷幄，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王将军过谦了！”一名满脸虬髯的将领大着舌头喊道，“咱们正面硬扛了整日，眼瞅着就要顶不住了，您那十万大军一来——好家伙！直接碾过去了！痛快！”
“就是！老子砍了三个梁军校尉，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了，一看后面白压压一片冲上来，当时就知道——要赢了！”
“梁军那帮孙子，一开始还嗷嗷叫，后来全傻眼了！跑都跑不掉！”
帐内气氛热烈起来，将领们开始争相讲述战场上的惊险与辉煌，大声比较着斩获，笑骂着梁军的溃败。酒一碗接一碗地倒，肉大块大块地撕，多日鏖战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被胜利的狂喜冲刷殆尽。
李炎微笑着看着这一切，偶尔与身旁的王离低语几句。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时，李炎轻轻敲了敲桌案。
帐内再次安静下来。
“此战之功，朕已命书记官详细记录，不日将论功行赏。”李炎缓缓道，“阵亡将士抚恤，重伤者医治赡养，朕已下旨，务必厚待。”
众将神色肃然，纷纷拱手：“陛下仁德！”
“此外，”李炎目光微转，看向帐门方向，“今日庆功宴，还有几位特殊客人。”
他拍了拍手。
帐帘掀开，数名身着便装、但气质明显与帐内将领不同的身影，被锦衣卫引了进来。
正是冷元启、冷凝曦，以及林震岳。
三人已换下战甲，穿着普通的深色衣袍，头发梳理整齐，但脸上仍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与复杂神色。他们一进帐，便感受到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射来——好奇、审视、警惕、甚至不乏敌意。
大帐内的热烈气氛陡然一凝。
“赐座。”李炎淡淡道。
锦衣卫在“冂”字形席位末端，添了三张案几。位置不算尊贵，但也不算怠慢。
冷元启深吸一口气，率先躬身行礼：“败军之将，见过炎国陛下。”声音干涩。
冷凝曦与林震岳随之行礼。
“世子、郡主、林将军不必多礼。”李炎语气平和，“今日是庆功宴，非朝会。三位既已归降，便是我大炎之客。请坐。”
一个“客”字，让冷元启心头微跳。他低头道谢，与妹妹、林震岳默默入座。
帐内气氛有些微妙。不少将领盯着这三位北疆来的“客人”，眼神闪烁。镇北侯府，北疆霸主，如今世子郡主却成了俘虏坐在这里……这其中的政治意味，耐人寻味。
李炎仿佛没注意到这微妙的气氛，举杯笑道：“来，诸位，继续饮酒！今日只论畅快，不谈军政！”
“陛下圣明！”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但许多人的余光，仍不时瞟向末座那三人。
冷凝曦坐得笔直，小口啜着碗中酒，目光低垂，却将帐内所有人的神情、对话尽收耳中。她听到将领们谈论着斩获、伤亡，谈论着梁军某某将领被阵斩、某某部队被全歼，谈论着百战穿甲军如何如铜墙铁壁、如何摧枯拉朽……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这就是胜利者的盛宴。而他们，是这场盛宴中，最尴尬的“装饰品”。
酒酣耳热之际，一名负责清点战场的将领起身汇报：
“陛下！此战初步统计已出！”
帐内安静下来。
那将领声音洪亮，带着自豪：“梁军六万主力，阵亡及溺毙者，约四万八千余人！俘获各级将校四十七人，士卒一千二百余人，其中伤者三百余。缴获完好的战马两千三百匹，铠甲兵器……”
一连串的数字报出，帐内将领们眼中光芒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