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凝曦却忽然抬起了头。她深吸一口气，驱马向前半步，越过了兄长半个马身。她没有看林震岳，也没有看冷元启，而是望向了那面“王”字大旗下的身影。
她的声音不高，却用上了内力，清越而清晰地传开，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突兀：
“王离将军！”
王离的目光微动，望向这边。
“归降可以，”冷凝曦一字一句道，声音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冰凉的、谈判般的锐利：“但需约法三章！”
“其一，我啸风营将士，须得保全性命，不受屠戮虐待，伤者得治。”
“其二，我兄长为镇北侯世子，我为郡主，纵为降俘，不可折辱，须待以相应之礼。”
“其三，此事乃我北疆镇北侯府与炎国陛下之事，将军需承诺，不得以此胁迫我父做出违心背北境之举！”
此言一出，啸风营中众人皆惊。林震岳猛地睁眼看向冷凝曦，冷元启更是急道：“凝曦！你……”
“兄长！”冷凝曦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远方：“事已至此，无谓的骨气只会让三千弟兄陪葬。既要降，便需为北疆、为父亲争取最大的余地！”
她说的，何尝不是林震岳心中所想。老将心中长叹一声，知道这已是绝境中能争取到的最好台阶。郡主一介女流，竟有如此胆识决断，他既感欣慰，又觉心酸。
所有目光，再次投向王离。
王离静静地望着那个敢于在绝境中扬声谈条件的女子身影，片刻，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传遍四野：
“可。”
“世子、郡主，当以礼相待。啸风营将士，卸甲弃兵，不戮不辱。伤者，我军医官可治。”
“至于镇北侯……”王离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吾皇陛下，自有分寸。非胁迫，乃邀约。天下大势，侯爷明睿，当有决断。”
说罢，他不再多言，只是抬起右手，轻轻向下一压。
“轰……”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合围的重步兵方阵，最前排的盾牌，缓缓但坚定地，向前又推进了十步。
距离更近。戟尖的寒光几乎能照见啸风营骑兵眼中惊恐的倒影。
后方，白甲骑兵阵列中，传来了整齐的、甲叶摩擦与兵器轻轻磕碰盾牌的声响，如同逐渐收紧的铁环发出的警告。
弩阵方向，绞盘转动声再次清晰可闻。
没有喊杀，没有冲锋。
只是沉默地、一步步地压缩空间，施加最后的精神压迫。
林震岳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对方给出了条件，也展示了随时可以毁灭他们的力量。再拖延，下一刻可能就是万箭齐发，铁骑踏营。
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冷元启。世子殿下脸色惨白，但终于，在妹妹冷静目光的注视下，在林震岳恳求的眼神中，极其缓慢、沉重地点了点头。
林震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半生的骄傲与坚守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去。他拔出腰间的佩刀——那柄跟随他征战北疆二十年的战刀，刀身映着最后的天光与远处的火光。
他举起刀。
三千啸风营骑兵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柄刀上。
然后，林震岳手腕一翻。
“哐啷！”
战刀脱手，落在被鲜血浸润的黄土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将的声音嘶哑，却用尽全力，响彻本阵：
“啸风营——全体听令！”
“弃……兵……卸甲！”
四个字，如同抽干了所有力气。
短暂的死寂后。
“哐啷！”“哐当！”“咚！”
兵器落地的声音，起初零星，随即连绵响起，如同一场冰冷的金属之雨。长枪、马刀、骑弓、箭囊……被北疆男儿视若生命的武器，一件件被抛弃在地。
接着，是皮甲、锁子甲的系带被解开的声音。骑兵们默然下马，开始卸去身上的甲胄。
他们沉默地脱下甲胄，堆放在一起，如同一个个被抽去了灵魂的躯壳，站立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站立在四周那片无声的、冰冷的银白之间。
冷元启和冷凝曦也下了马。世子解下了佩剑，郡主取下了防身的短匕。林
做完这一切，林震岳挺直了佝偻下去的脊背，看向前方。
百战穿甲军的阵型，再次变化。
重步兵向两侧分开，让出了一条数丈宽的通道。
一队约几十人的白甲轻骑，从那通道中缓缓行出。为首的将领，甲胄制式与寻常骑兵略有不同，肩甲有羽纹，面容肃穆。他率队来到弃甲弃兵的啸风营阵前，勒马。
“奉上将军令，”那将领的声音不高，却清晰：“请世子、郡主、林将军，移步中军。其余将士，随后军自有安排。”
林震岳看向冷元启和冷凝曦。
冷凝曦微微点头，当先迈步向前走去。冷元启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林震岳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垂首默立、如同失去色彩的北疆儿郎，狠狠心，转身跟上。
他们走过散落一地的兵器与甲胄，走过沉默卸甲的同袍，走向那条由银色甲士构成的通道。
通道两侧，百战穿甲军的士卒肃立，目光平视前方，并未投来羞辱或审视的视线，只是那种冰冷的、绝对的秩序感，依然让人透不过气，越是接近这白甲军，越能感受到其百战精锐般的迫感。
粗略来算，此神秘白甲军竟然不下三万，从其今日展现的装备军力来看，镇北军都未必能与其相比，炎国皇帝从哪训练出来的这样一支强军，实在是匪夷所思，神鬼莫测？
冷元启、冷凝曦、林震岳三人，跟随那队白甲轻骑，穿过由沉默甲士构成的通道，向着百战穿甲军中军大旗下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都仿佛更沉重一分。不仅仅是卸甲弃兵、身陷囹圄的屈辱，更是脑海中那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骇人的念头，像冰锥一样反复凿击着他们的心神。
三万大军！
不是三千，不是五千，是整整三万！装备如此精良、阵势如此严整、战力如此恐怖的三万大军！
他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就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从空气中凝聚而成！
清水河畔，李靖远率领的六万朝廷平叛大军，正与对面背水列阵的炎帝李炎三万主力鏖战。
而这里，距离主战场不过数里之遥，在这支朝廷大军的侧后方，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另一支同等规模、甚至可能更为精锐的炎国军队！
“背水列阵……诱敌主力……前后夹击……”冷凝曦嘴唇微动，无声地念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