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迟峰的头颅飞旋着落入尘埃。
啸风营的三千轻骑，此刻如同被困在逐渐收拢的冰窟之中。
他们亲眼目睹了龙骁重骑从最后的反扑到彻底崩溃的全过程。
那柄巨斧斩落赵迟峰头颅的画面，深深烙进了每个北疆骑兵的眼底。
“林将军……我们……”副将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
林震岳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
这位在北疆与草原部族厮杀半生的老将，经历过被围、断粮、雪夜奔袭，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
四面八方，皆是银白。
正前方，那道由龙骁骑用尸体堆积而成的“矮墙”后方，弩阵的幽蓝箭镞依旧森然指向这边，只是不再齐射，而是随着啸风营骑兵任何细微的集结迹象，缓缓移动瞄准。
左右两侧，重步兵方阵已彻底合拢。巨大的盾牌并排矗立，长戟如林从盾隙探出，冰冷的光点在戟尖闪烁。
那些白甲步兵沉默地立于盾后，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如同在看一群注定进入屠宰栏的牲畜。
后方——他们来时的方向——上万白甲骑兵已然完成合围。没有冲锋，没有叫嚣，只是静静地列阵，白色羽翎在渐起的晚风中微微拂动。
那种沉默的压迫感，比震天的喊杀更令人窒息。
更让林震岳心头发寒的是，白甲骑兵阵列中，分明有两支约千人的队伍，如同早有预谋般，从大阵中分出，一左一右，遥遥钳制住了啸风营本阵中央——正是他，以及冷氏兄妹所在的位置。
“他们知道我们是谁。”冷凝曦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在兄长与林震岳耳畔响起。
她美丽的脸上血色尽褪，但眼神依旧锐利，扫视着四周的银色军阵，“从被驱赶开始，到被逼入此地，再到此刻的围而不攻……全是算计。他们要活的，尤其是我们。”
冷元启喉结滚动了一下，俊朗的面容因屈辱与愤怒而扭曲：“拿我们要挟父亲……炎国皇帝，好深的心思！”
“现在说这些无用。”林震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迅速判断局势：“冲，冲不出去。三千轻骑对严阵以待的重步、弩阵、数倍于己的同种骑兵，完全是送死。守？无险可守，原地不动只是等对方从容收紧绞索。
降？
这个字眼在他脑中一闪，立刻带来一阵强烈的反胃感。镇北军从不言降，北疆男儿宁可马革裹尸。可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儿郎。
一张张年轻的、或是饱经风霜的脸上，有恐惧，有不甘，有茫然。他们跟着自己南下，本不是来打这场仗的，更不该死在这莫名其妙的内战绝地。
还有世子与郡主。侯爷的血脉，绝不能折在这里。
就在林震岳心念电转、挣扎难决之际，百战穿甲军的军阵，再次发生了变化。
“呜——呜——呜——”
三声绵长低沉的号角，自中军方向传来，音色古朴苍凉，穿透战场嘈杂。
在这音浪的掩护下，一个浑厚、冰冷、经过铜喇叭扩音后更显恢弘威严的声音，隆隆滚过战场，清晰地传入每个啸风营骑兵的耳中：
“北疆的将士们——！”
声音来自正前方弩阵后方，百骑前出，那里，一面“王”字大旗静静矗立，旗下数骑。居中者，银甲白翎，未戴面遮，正是王离。
他并未嘶声力竭，只是平静开口，声音却借由器具与内力，传遍四野：
“龙骁骑已灭，赵迟峰授首。此地，你等已陷绝境。”
“环顾尔等四周，弩阵张机，重步合围，铁骑锁后。天罗地网，插翅难飞。”
啸风营中一阵骚动。不少骑兵下意识地看向龙骁骑覆灭的方向，看向那面已然倒下的黑龙旗，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去了。
王离的声音继续传来，不急不缓，却字字如锤，敲打在众人心头：
“你等奉命南下，本非为与吾皇陛下为敌。镇北侯镇守北疆，劳苦功高，吾皇素知。今日之战，乃与梁室昏聩朝廷之争，与北疆将士无干。”
“顽抗，唯有死路一条。尸骨无存，马革难裹，徒令父母妻儿北望泣血。”
“归降，可保性命。吾皇陛下胸怀四海，善待归义之士。北疆男儿，当死于御虏卫边之疆场，而非枉死于兄弟阋墙之内战。”
话音至此，微微一顿。
寂静的压力，反而更甚。
王离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数百步的距离，精准地落在了被亲卫簇拥在中央的林震岳、冷元启、冷凝曦身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寒意：
“林震岳将军，冷世子，冷郡主。”
被直呼其名，三人皆是一震。
“二位身份尊贵，肩负北疆安危、侯府荣辱。当此之时，一念之差，或可保全麾下三千北疆儿郎性命，全侯爷骨血；或可令他们尽数葬身此野，令侯爷白发人送黑发人……”
“何去何从，”王离最后的声音，在暮色渐浓的战场上回荡，冰冷如铁，“请世子——速决。”
话音落下。
战场陷入了真正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只有春风掠过染血的原野，卷起淡淡的腥气，拂动银甲军阵的白色羽翎，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死亡威胁，都聚焦在了啸风营中央那小小的圈子。
林震岳闭上了眼睛。
老将的面庞在暮色中显得灰败而疲惫。他知道，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都是阳谋。冲，是带着三千子弟送死，包括世子郡主。
降，是屈辱，是未知，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至少能保住这些北疆儿郎的命，保住侯爷的血脉。
冷元启嘴唇颤抖，他看着四周那些沉默如山的银色军阵，看着远处龙骁骑尸横遍野的惨状，又看向身边脸色苍白的妹妹，最后望向林震岳，眼中充满了挣扎与痛苦。
他是世子，是未来的镇北侯，他的决定，关系着太多，自己身为世子，如果自己下令投降，无论出于何种境地，对自身的威望都是一种打击。
就在其犹豫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