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前三天,周予安的恢复速度明显加快了。
他能自己完成大部分日常活动,思维清晰,反应敏捷。复健科的医生都说,从医学指标上看,他已经达到了出院标准。
但陆沉舟知道,有些东西不对劲。
比如现在。
周予安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份财经杂志。那是他父亲早上带过来的,说是让他“了解下家里近况”。
杂志摊开的那一页,是周氏集团上个季度的财报分析,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周予安垂着眼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沿着某个数据折线滑动。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失忆病人”该有的茫然。
但陆沉舟注意到了——周予安的视线在那个“同比下跌15”的数字上,停留了整整十秒。
太久了。
久到一个真正失忆、对商业毫无概念的人,不可能盯着一个枯燥的数字看那么久。
而且,陆沉舟记得,上周同样的财经杂志放在周予安面前时,他只会随意翻两下就放下,说“看不懂”。
现在,他却能精准地找到最关键的数据。
这不是记忆恢复,这是……记忆早就恢复了。
陆沉舟站在病房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手里拿着最新的脑电图报告——结果显示,周予安的脑电波模式已经基本恢复正常,记忆相关区域的活跃度甚至比普通人还要高。
正常到……有点过分。
“沉舟?”周予安抬起头,看到门口的陆沉舟,立刻露出一个笑容,“你来了。”
他把杂志合上,随手放在一边,动作自然得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本无关紧要的读物。
陆沉舟走进来,把报告递给他:“最新的检查结果,恢复得很好。”
周予安接过报告,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虽然陆沉舟很确定,他根本看不懂那些专业的脑电图波形。
“那……我是不是快能出院了?”周予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眼睛。
几秒后,他才开口:“从医学指标看,确实可以准备出院了。”
周予安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太好了!在医院待了这么久,我都闷坏了。”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真诚,以至于陆沉舟有一瞬间,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
但下一秒,陆沉舟的视线落在了那本财经杂志上。
“在看什么?”他状似无意地问。
“啊,这个。”周予安拿起杂志,随手翻了两页,“我爸带来的,说是我以前公司的东西。但我看了半天,还是看不懂。”
他说着,还配合地皱了皱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恼。
演技精湛。
陆沉舟在心里评价。
如果不是他观察了周予安这么久,如果不是他捕捉到了那些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异常,他可能真的会被骗过去。
“看不懂很正常。”陆沉舟说,语气平稳,“记忆功能恢复需要时间,专业知识更需要慢慢重建。”
“嗯。”周予安点点头,把杂志放到一边,重新看向陆沉舟,“那沉舟……我出院以后,还能经常见到你吗?”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过很多次了。
但这一次,陆沉舟没有立刻给出那个公式化的回答。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周予安,看着窗外的景色。
病房里安静下来。
周予安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微妙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沉舟?”他试探着开口,换了个更亲昵的称呼。
陆沉舟转过身。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予安,”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你有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周予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维持着脸上的茫然:“什么话?”
陆沉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深,太锐利,像是能穿透他精心伪装的面具,直抵深处。
周予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陆沉舟沉默地看着他。
几秒后,他忽然走上前,在周予安床边坐下。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周予安能看清他镜片后那双眼睛里的每一个细微情绪——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恼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的专注。
“我在说,”陆沉舟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其实已经恢复记忆了,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周予安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否认?承认?装傻?还是……
但他最终,只是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更加茫然的笑容:“沉舟,你在说什么啊?我要是恢复记忆了,怎么会不告诉你?”
陆沉舟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手忽然抬起来,不是触碰,而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周予安的额头。
“这里,”他说,“已经没问题了。”
他的指尖微凉,点在那个曾经受伤的位置,力道很轻,却让周予安浑身都僵住了。
“脑电图显示,你的记忆功能已经完全恢复正常。”陆沉舟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病历,“甚至比正常人还要活跃。”
“所以,”他的指尖顺着周予安的额角,轻轻滑到太阳穴,“你不需要再装了。”
周予安盯着他,盯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洞悉的了然。
好像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表演,在这个人面前,都只是小孩子过家家。
这种感觉,让周予安既挫败,又兴奋。
兴奋到……血液都在沸腾。
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他之前的“纯良”截然不同——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意味。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他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亮。
“很早。”陆沉舟收回手,“从你开始‘刻意’依赖我开始。”
周予安挑眉:“那你还陪我演?”
“因为有意思。”陆沉舟说,镜片后的眸光深了些,“看你演戏,比看电视剧有趣。”
周予安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笑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带着点放肆的味道。
“沉舟,”他笑够了,才抬眼看向陆沉舟,眼睛里闪着某种危险的光,“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陆沉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所以,”周予安往前倾了倾身,拉近距离,“现在怎么办?沉舟要揭穿我吗?要告诉我爸,其实我早就好了,只是在装失忆?”
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挑衅,像是笃定了陆沉舟不会这么做。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
“不。”他说,“游戏才刚刚开始,为什么要结束?”
周予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想玩‘失忆病人依赖医生’的游戏,”陆沉舟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耳语,“那我就陪你玩。”
“但予安,”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抬起周予安的下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游戏规则,要改一改了。”
周予安仰着脸,看着他,呼吸不自觉地乱了。
“怎么改?”他问,声音有点哑。
陆沉舟的指尖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从今天开始,”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是在‘假装’依赖我。”
“你是真的,要依赖我。”
周予安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陆沉舟俯身,靠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依赖成瘾。”
说完,他直起身,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平静的、专业的神情。
“明天下午三点,出院前最后一次全面检查。”他说,语气像在安排工作,“我会亲自做。”
周予安坐在床上,看着他,许久没动。
直到陆沉舟走到门口,他才忽然开口:
“沉舟。”
陆沉舟停下,没回头。
“如果我拒绝呢?”周予安问。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却暖不化那双眼睛里的冰冷。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他说。
“从你在我病历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我的病人了。”
“而我的病人,要怎么‘治疗’,由我说了算。”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周予安独自坐在病房里,许久没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陆沉舟指尖碰过的下巴。
那里,还在发烫。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兴奋和战栗的情绪,从他脊椎一路爬上来。
他知道,自己惹上麻烦了。
一个天大的麻烦。
但奇怪的是,他一点也不想逃。
甚至,有点期待。
期待这场完全失控的游戏。
期待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男人。
期待自己会在这段关系里,变成什么样子。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把整个病房都染成了暖金色。
而一场以“诊疗”为名的狩猎,终于在这一刻,正式拉开了序幕。
只是猎人也许没有想到,当他精心布置陷阱时,自己也不知不觉,踏入了另一张网。
一张名为“陆沉舟”的,密不透风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