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恢复记忆的第三天,他的“狩猎计划”正式启动。
早上七点半,陆沉舟准时出现在病房。他已经换好了白大褂,手里拿着晨间查房的记录板。
“早。”周予安靠在床头,对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比失忆时更灿烂,却依旧保持着那份纯粹的依赖感,“陆医生今天好早。”
“早。”陆沉舟应了一声,走到床边开始例行检查。
他检查得很仔细,从瞳孔对光反应到肌力测试,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周予安配合地完成所有指令,眼神却始终落在陆沉舟脸上。
他在观察。
观察陆沉舟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观察他手指触碰自己皮肤时的力道和停留时间,观察他呼吸的节奏。
但陆沉舟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恢复得不错。”陆沉舟做完检查,在记录板上写了几笔,“今天可以尝试在走廊上多走动,但要有人陪同。”
“那陆医生陪我吗?”周予安立刻问,语气自然得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陆沉舟抬眼看他。
晨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周予安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他的眼睛很亮,里面盛满了期待,看不出任何表演痕迹。
“我上午有门诊。”陆沉舟说,“护士会陪你。”
“哦。”周予安的声音低下去一点,睫毛垂了垂,显得有点失落,但很快又扬起笑脸,“那陆医生忙完来看我吗?”
他问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是个很细微的小动作。
陆沉舟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瞬。
“嗯。”他应了一声,合上记录板,“好好配合康复。”
“陆医生。”周予安忽然叫住他。
陆沉舟停下脚步,回头。
周予安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总是叫我周先生或者全名……听起来好疏远。”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家人都叫我予安。你也可以这么叫我。”
陆沉舟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他沉默了几秒,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周予安脸上,像是在评估什么。
周予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迟疑。
他立刻补充道,语气更加柔和:“或者……叫我安安也行。小时候家里长辈都这么叫。”
陆沉舟的指尖在记录板边缘几不可察地摩挲了一下。
“好。”他最终开口,声音平稳,“予安。”
不是“安安”,而是选了一个相对折中的称呼。
但周予安的眼睛还是亮了起来。他弯起嘴角,笑容里带着点得逞的小得意:“那我可以叫你别的吗?总是陆医生陆医生的,也很生分。”
陆沉舟看着他,没说话。
周予安也不急,就那么笑着看他,眼神清澈又执着。
“……随你。”陆沉舟最终吐出两个字,转身离开了病房。
门轻轻合上。
周予安靠在床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陆沉舟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克制。但也并非无动于衷。
那句“予安”,和那个“随你”,都是小小的突破口。
中午,陆沉舟果然来了。他手里拎着食堂的餐盒,里面是周予安昨天随口提过的清蒸鱼和西兰花。
“陆医生真的记得!”周予安眼睛亮起来,接过餐盒时指尖“无意”擦过陆沉舟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快得像错觉。
陆沉舟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收回手,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吃吧。”他说。
周予安打开餐盒,食物的热气扑面而来。他拿起筷子——动作流畅自然,和任何一个会用筷子的成年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偶尔会抬头看陆沉舟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陆医生吃过了吗?”他问。
“嗯。”
“那……”周予安咬了下筷子,试探着开口,“沉舟?”
陆沉舟翻动医学期刊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也没应声,只是继续翻了一页。
周予安却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嘴角翘了翘,继续低头吃饭。接下来他再没叫“陆医生”,而是很自然地用了新称呼。
“沉舟,这个鱼很好吃,你要不要尝一口?”他舀了一勺递过去。
陆沉舟抬眼,看着递到面前的勺子,沉默了两秒。
“我吃过了。”他说。
“哦。”周予安也不坚持,收回手自己吃了,但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下午的康复训练,周予安继续他的“表演”。
他在护士的陪同下在走廊里走了五圈,这次没有再扶墙,但会在经过医生办公室时,刻意放慢脚步,朝里面看一眼。
陆沉舟不在。
周予安心里那点微妙的失落,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不是计划内的情绪。
他皱了皱眉,迅速调整状态,继续配合训练。
训练结束后,护士推他回病房,却在半路遇到了陆沉舟。他正和另一个医生站在走廊拐角处说话,手里拿着一叠资料。
看到周予安,陆沉舟对同事点了点头,结束了谈话,朝他们走来。
“训练结束了?”他问,很自然地接过轮椅的推手。
“嗯。”周予安仰起脸看他,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走了五圈。”
“不错。”陆沉舟推着他往病房走,“累吗?”
“有一点。”周予安老实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但眼睛还是亮的,“不过想到能快点好起来,就不觉得累了。”
他说这话时,手指轻轻搭在轮椅扶手上,离陆沉舟推着的手很近。
只要陆沉舟的手指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他。
但陆沉舟没有。
他只是平稳地推着轮椅,一路沉默。
回到病房,陆沉舟将他扶到床上,照例检查了各项数据,记录在案。
周予安靠在床头,看着陆沉舟低头书写的侧脸,忽然开口:
“沉舟。”
陆沉舟笔尖没停,“嗯”了一声。
“你今天……”周予安顿了顿,声音放轻,“是不是很忙?”
陆沉舟写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看他:“为什么这么问?”
“就是感觉。”周予安眨了眨眼,“你中午来的时候,看起来有点累。”
陆沉舟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很深。
几秒后,他才开口:“上午门诊病人比较多。”
这个回答很官方,但周予安却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缓和。
“那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周予安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床边的位置,“坐会儿?”
这个邀请已经越界得很明显了。
陆沉舟没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周予安。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冷白的光,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时间仿佛凝固了。
周予安维持着那个姿势,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有些僵硬。就在他以为陆沉舟会拒绝,甚至可能转身离开时——
陆沉舟放下了记录板。
然后,他走到床边,真的坐了下来。
不是紧挨着周予安,而是保持了半个手臂的距离。但这个距离,已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
近到周予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极清冽的、像是雪后松柏的气息。
“只有十分钟。”陆沉舟说,声音平稳,“然后你该午睡了。”
“好。”周予安应得很快,嘴角忍不住上扬。
他没再说话,只是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像是真的在休息。
但实际上,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感知着陆沉舟的存在。
感知着他平稳的呼吸,感知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感知着这难得的、平静的共处时光。
十分钟后,陆沉舟准时站起身。
“睡吧。”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许。
周予安睁开眼,看着他:“那你下午还来吗?”
陆沉舟拿起记录板,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
“看情况。”他说。
然后,他离开了。
周予安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嘴角的笑容慢慢变得复杂。
计划在顺利推进。
陆沉舟在一点点接受他的越界,甚至开始给予有限的回应。
但为什么,他心里那点狩猎成功的兴奋,正在被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取代?
就好像……
他原本只是想玩一场游戏,却不知不觉,把自己也当成了赌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