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早上，周予安醒得很早。
他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那圈已经淡得快看不见的红痕——那是昨天陆沉舟握过的地方。
昨晚陆沉舟说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游戏规则，由我来定。”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依赖成瘾。”
每想起一句，周予安的血液就热一分。
他知道自己该警惕，该逃跑，该离这个危险的男人远一点。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太好奇了——好奇陆沉舟到底会怎么做，好奇这场游戏会怎么发展，好奇自己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上午九点，陆沉舟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没穿白大褂，而是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到周予安已经收拾好东西坐在床边，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准备好了？”陆沉舟走进来，语气平静。
“嗯。”周予安抬眼看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沉舟今天不忙？”
“调休了。”陆沉舟把文件夹递给他，“出院手续已经办好，这是后续的康复计划和注意事项。”
周予安接过，却没看，只是随手放在一边：“沉舟送我回去？”
他问得很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陆沉舟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深了些：“你想我送？”
“想啊。”周予安回答得坦率，“不然出院第一天，多孤单。”
他说这话时，眼睛微微弯着，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依赖——虽然两人心知肚明，这依赖有一大半是演的。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
这个回答出乎周予安的意料。他以为陆沉舟会拒绝，或者至少会犹豫。
但陆沉舟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到让周予安心里那点微妙的预感又冒了出来。
车子是陆沉舟开的，一辆黑色的suv，很低调，内饰干净简洁得像他这个人。
周予安报了个地址——是他在市中心的一套高级公寓。陆沉舟没说话，只是设置好导航，平稳地驶出医院。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周予安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一周前，他还是个“失忆”的病人，抓着陆沉舟的衣角不放。
现在，他出院了，记忆恢复了，而陆沉舟就坐在他旁边，知道他在演戏，却还是陪他玩。
这剧情发展得……有点刺激。
车子停在了公寓楼下。
周予安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陆沉舟：“要上去坐坐吗？”
他问得随意，但眼神里带着试探。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然后熄火，解开安全带：“好。”
这个回答又让周予安愣了一下。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陆沉舟真的会答应。
公寓在顶层，视野极好。进门就是巨大的落地窗，能俯瞰半个城市的风景。装修是极简的现代风格，黑白灰的色调，干净利落，但冷冰冰的，没什么生活气息。
“很久没回来了。”周予安把行李放在玄关，走到窗边，“住院前住在这里，但现在看着……有点陌生。”
他说的是实话。恢复记忆后，他对这个“家”确实没什么归属感。
陆沉舟环视了一圈客厅。他的目光在酒柜里那几瓶昂贵的威士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需要请一个护工。”他说，语气恢复了医生的专业，“虽然可以出院，但完全康复还需要时间。”
“不用护工。”周予安转过身，靠在落地窗上看着他，“沉舟不是会来‘家访’吗？”
他说这话时，眼睛弯着，带着点狡黠的笑意。
陆沉舟看着他，没说话。
周予安往前走了一步，拉近了距离：“还是说……沉舟只负责医院里的病人，出院了就不管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陆沉舟的眸色深了些。
“我会来。”他说，声音低沉，“但不是作为医生。”
“那是作为什么？”周予安追问，又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周予安能看清陆沉舟睫毛的颤动，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干净的气息。
陆沉舟垂下眼，看着周予安仰起的脸，看着他那双盛满了试探和期待的眼睛。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
不是触碰，而是——用指尖，轻轻抬起了周予安的下巴。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太过亲密，以至于周予安浑身都僵了一下。
陆沉舟的指尖微凉，力道却不轻。他迫使周予安抬着头，直视他的眼睛。
“予安，”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你想要的‘试试’，是什么样子的？”
周予安的呼吸乱了。
他没想到陆沉舟会这么直接，这么……具有攻击性。
“就是……”他喉咙有些发干，“像普通情侣那样，约会，吃饭，看电影……然后看合不合适。”
陆沉舟静静地听着，指尖在他下巴上轻轻摩挲。
那触感很轻，却让周予安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普通情侣。”陆沉舟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唇角，“你觉得，我们能做到‘普通’吗？”
周予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他知道答案——不能。
从他恢复记忆开始，从他决定把陆沉舟当成“猎物”开始，从他提出“试一试”开始，这一切就注定不可能是“普通”的。
“所以，”陆沉舟的指尖往下滑，轻轻擦过周予安的喉结，“如果你只是想玩一场‘普通’的恋爱游戏……”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那现在就可以结束了。”
周予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确实……最开始就是这么想的。
陆沉舟看着他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收回手，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我给你时间考虑。”他说，语气恢复了平静，“如果你想清楚了，打电话给我。”
说完，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予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就在陆沉舟的手碰到门把时，周予安忽然开口：
“沉舟。”
陆沉舟停下，没回头。
“如果我答应呢？”周予安问，声音有些哑，“如果我说……我不想结束呢？”
陆沉舟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周予安看着他，第一次在这个冷静自持的男人脸上，看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暗涌的情绪。
“那就记住，”陆沉舟一字一句地说，“没有回头路。”
“一旦开始，你就没有喊停的权利。”
“只有我能决定，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他说这话时，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周予安心上。
如果是以前，周予安听到这种话，大概会嗤之以鼻，甚至觉得可笑。
谁有资格决定他的开始和结束？
可此刻，看着陆沉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周予安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期待。
期待这场完全失控的游戏。
期待这个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男人。
期待自己会在这段关系里，变成什么样子。
“好。”周予安说，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那就……开始吧。”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明天晚上七点，”他说，“我来接你吃饭。”
不是询问，是通知。
周予安挑眉：“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了？”
“你提的‘试试’。”陆沉舟语气平淡，“那就从约会开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
周予安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许久没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陆沉舟指尖碰过的下巴。
那里，还在发烫。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辆黑色的suv缓缓驶离，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
是陆沉舟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
【地址】
周予安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
他回复了自己的公寓地址，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要穿正式一点吗？】
几秒后，回复来了：
【随便】
周予安盯着那两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随便？
他可不信陆沉舟会是“随便”的人。
这场“试试”，看来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而周予安没有意识到的是，当他开始期待明天晚上的约会时，当他开始琢磨陆沉舟会带他去哪里时，当他开始因为陆沉舟的一条短信而心跳加速时……
这场以“狩猎”开始的游戏，已经悄然变了质。
猎物也许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场追逐中，一步步走进猎人精心布置的陷阱。
而猎人也许更未想过，当他低头凝视陷阱中的猎物时，自己眼中倒映的，早已不是冰冷的算计。
而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危险的沉溺。
窗外的城市灯火渐次亮起。
而一段以“试试”为名的关系，就在这个平常的傍晚，正式开始了。
周予安品味着这个称呼，忽然觉得，也许“试用期”这个词，用得不太准确。
因为陆沉舟看他的眼神，分明写着——
“一经试用，概不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