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熏香换了一种。
不再是往日清雅的梨花香,而是更沉郁的檀木混着药草气。
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太医署的人进出频繁,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阴影。
太子中毒了。
消息被严密封锁,但宫墙之内没有真正的秘密。
三日前的夜宴上,萧承渊饮了半盏御赐的参汤,回宫后便开始呕血。
太医署首座陈太医诊脉后,脸色煞白,跪在地上抖如筛糠:
“殿、殿下中的是…‘鸩羽’。”
鸩鸟之毒,见血封喉。按理说,萧承渊该当场毙命。
但他还活着。
“药量被稀释过。”
陈太医颤声道,“下毒之人似乎…不想要殿下立刻死,而是想慢慢折磨。”
这话让所有人心头发寒。
萧承渊躺在寝殿的榻上,脸色灰败,嘴唇泛出诡异的青紫色。
他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能听见屏风外压低的议论:
“查不到源头…”
“参汤经手十七人,个个都有嫌疑…”
“陛下震怒,已锁拿了御膳房三十余人…”
他闭上眼。喉咙里那股腥甜的铁锈味挥之不去,五脏六腑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
痛,但更难受的是一种缓慢的、无可挽回的衰竭感。
像一盏油灯,眼睁睁看着灯油一滴一滴漏尽。
第四天夜里,他陷入深度昏迷。
太医署束手无策。
陈太医跪在榻前老泪纵横:“殿下脉象已如游丝…老臣无能,老臣无能啊…”
李旷红着眼睛拔剑:“治不好殿下,你们都陪葬!”
一片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一道单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寝殿门口。
“让我试试。”
声音沙哑,轻,却像一把薄刃,划破了殿内的绝望。
所有人回头。
萧烬披着一件墨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和淡色的唇。
他扶着门框,身体微微佝偻,似乎连站直都费力。
“七殿下?”李旷愣住,“您怎么…”
“我或许能解‘鸩羽’。”萧烬打断他,咳嗽了两声,“让开。”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李旷下意识侧身。
萧烬走到榻边,俯身看了看萧承渊的脸色,又掀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玉盒,打开,里面是十几枚长短不一的银针。
“你要用针?”陈太医惊呼,“殿下体虚,经不起…”
“闭嘴。”萧烬头也不回,“要么让我试,要么看着他死。选。”
没人敢再说话。
萧烬捻起最长的一根针,在烛火上炙烤片刻,对准萧承渊心口的位置,毫不犹豫地刺了下去。
针入三寸。
萧承渊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
紧接着是第二针,第三针…萧烬下针极快,手法却稳得惊人。
银针在他苍白的指尖翻飞,像某种诡异的舞蹈。
每下一针,他额角的冷汗就多一层,呼吸也越发急促。
十八针后,萧承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大口黑血。
“殿下!”李旷要冲上去。
“别动!”萧烬厉喝。
他取出最后一枚金针——那针比其他的都细,针尖泛着幽蓝的光。
他盯着萧承渊的嘴唇看了片刻,忽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动作。
他将金针扎进自己的手腕。
鲜血涌出,不是鲜红,而是暗沉的、近乎黑色的红。
萧烬将流血的手腕凑到萧承渊唇边,另一只手捏开他的下颌,让那些血一滴一滴落进去。
“你在干什么!”陈太医尖叫。
萧烬没理他。他盯着萧承渊的脸,眼神专注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血流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他才收回手,草草包扎了一下伤口。
然后,他俯身,嘴唇贴上了萧承渊的唇。
不是吻。是渡气。
他将一口温热的药气缓缓渡入萧承渊口中,手掌按在他心口,以内力催动药力运行。
屏风外的人全都僵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色比榻上的人还要难看,唇上沾着两人的血,混合成诡异的暗红。
“水。”他哑声道。
宫人战战兢兢递上温水。
萧烬含了一口,再次俯身,用舌尖撬开萧承渊的牙关,将水缓缓喂进去。
这一次,萧承渊喉结动了动,咽了下去。
萧烬直起身,踉跄了一步,扶住床柱才站稳。
“两个时辰内会醒。”他抹去唇上的血,声音疲惫至极,“醒了喂他喝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枕边。
“这是…”陈太医小心翼翼问。
“解药。每天三滴,混在参汤里,连服七日。”
萧烬顿了顿,“别让任何人知道药从哪儿来的。”
他说完,转身要走。
“七殿下!”李旷拦住他,眼眶通红,“殿下救命之恩,东宫上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必。”
萧烬打断,兜帽下的眼睛扫过榻上的人,“告诉太子哥哥,我欠他一个人情,现在还了。”
他推开李旷,踉跄着走出寝殿,消失在夜色里。
两个时辰后,子时。
萧承渊睁开了眼睛。
意识像从深海里缓缓上浮,耳边最先听见的是自己粗重的呼吸。
然后是李旷惊喜的声音:“殿下!您醒了!”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烛火,人影,还有鼻端那股熟悉的、混着药味的檀香。
“水…”他嘶声道。
温水喂进来,他艰难吞咽。过了片刻,意识终于完全清醒。
“谁救的我?”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李旷和殿内的宫人齐齐跪下了。
“是…七殿下。”
萧承渊瞳孔骤缩。
接下来的半柱香时间,他听完了整个救治过程。
银针,喂血,渡气…每一个细节都像烙印,烫在他意识深处。
“他人在哪?”他问。
“七殿下留下解药就走了,说要回北宫。”
李旷低声,“走的时候…咳得厉害,像是旧疾复发了。”
萧承渊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许久,才说:“扶我起来。”
“殿下,您刚醒,太医说…”
“扶我起来。”
李旷不敢违逆,小心搀扶他坐起。
萧承渊靠在软枕上,呼吸仍有些急促,但那股脏腑被侵蚀的剧痛已经消退,只剩虚弱的余韵。
他的目光落在枕边那个小瓷瓶上。
白玉质地,没有任何纹饰,瓶口用蜜蜡封着。
他拿起来,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苦香飘出来——和他昏迷中,唇齿间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
“传陈太医。”他说。
陈太医很快进来,跪在榻前。
“七皇子用的针法,你可认得?”
陈太医额头抵地:“老臣…不识。但那针法极其凶险,针针皆刺死穴,稍有偏差便会当场毙命。七殿下敢用,要么是医术通神,要么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喂血呢?”
“以血为引,以身为媒,这是古籍中记载的‘换血引毒’之术。”
陈太医声音发颤,“施术者需服下与毒相克的另一种剧毒,以自己的血为载体,将克制之力渡给中毒者。此法对施术者损伤极大,轻则折寿,重则…当场毒发身亡。”
殿内死寂。
萧承渊握紧了瓷瓶,指节泛白。
“他走时,手腕可有包扎?”
“有。”李旷答,“七殿下左手腕裹着纱布,但…纱布渗血很严重。”
萧承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雨夜北宫,少年跪在炭盆前烧沾血衣物的画面。
还有那句轻飘飘的:“染了血的…晦气,就烧了。”
原来不是老鼠血。
是他的血。
“都退下。”萧承渊说。
殿内只剩他一人。烛火噼啪,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帐幔轻晃。
他掀开被子,艰难地挪到榻边,取过铜镜。
镜中的人脸色惨白,嘴唇仍带着青紫余韵,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他盯着自己的嘴唇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唇角。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另一个人唇瓣的温度。
和血的腥甜。
当夜,北宫。
萧烬趴在榻边,吐了第三口血。
这次不是暗红,是鲜红的、带着碎末的血。
沈珞跪在一旁,眼睛通红:“主子,您明知‘鸩羽’无解,何必要用‘以毒攻毒’这种法子!那‘蚀心’之毒反噬起来…”
“死不了。”萧烬抹去唇边的血,声音虚弱,
“我的身子早就被各种毒药浸透了,多一种少一种,没区别。”
他抬起左手。
纱布已经拆开,手腕上那道新鲜的割伤深可见骨,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色——那是“蚀心”毒扩散的痕迹。
“何况,”他盯着那道伤口,忽然笑了笑,
“不让他亲眼看见我为他流血,他怎么会记住我呢?”
沈珞咬紧牙关:“可代价太大了。您这次至少折损三年寿命。”
“三年换他一命,值得。”萧烬重新裹好纱布,“萧承渊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他躺回榻上,盯着屋顶的蛛网,眼神渐渐涣散。
“沈珞。”
“属下在。”
“你说…他现在在想什么?”萧烬的声音轻得像梦呓,
“是在想我为什么要救他,还是在想我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或者…只是在想,那个冷宫里的病秧子,嘴唇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沈珞不敢接话。
萧烬低低笑起来,笑声牵动内伤,又咳出一口血。
“不重要了。”
他闭上眼,“种子已经埋下去了。接下来,就看它…什么时候发芽了。”
窗外,东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而东宫寝殿里,萧承渊握着小瓷瓶,一夜未眠。
瓶身被他捂得温热。
他想起少年渡气时贴近的脸,想起那双黑得惊人的眼睛,想起那句“我欠他一个人情,现在还了”。
还有那句没说出口的:
现在,你欠我了,哥哥。
这笔债,要怎么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