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烬影初现(1 / 1)

三皇子萧焕遇刺的消息,是在中秋宴后第七天传到萧承渊耳中的。

“昨夜子时,三殿下从妙音阁回府途中,在长乐街遭伏。”

李旷跪在书房里,声音压得很低,“刺客七人,皆着黑衣,身手了得。三殿下随行侍卫死伤过半,他自己左臂中了一箭,箭上有毒,太医正在救治。”

萧承渊正在批阅奏折,闻言笔尖顿了顿:“毒可解?”

“太医院说,是南疆一带的‘蛛缠’,发作慢但极难根除,需连续服用解药三月。”

李旷抬头看了一眼太子的脸色,“陛下震怒,命殿下全权督办此案。”

意料之中。萧承渊搁下笔。

皇帝多疑,三皇子遇刺,第一个怀疑的当然是他这个手握监国之权的太子。

让他查案,既是试探,也是警告。

“现场可留痕迹?”

“刺客尸体六具,还有一具…不见了。”

李旷迟疑道,“但在尸体旁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枚令牌。

玄铁所制,巴掌大小,边缘有火焰灼烧般的纹路。

正中刻着一个字,不是常见的篆体,而是一种扭曲如灰烬飞扬的符号。

萧承渊拿起令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他翻到背面,瞳孔微缩——

背面刻着极浅的宫殿轮廓,仔细辨认,正是北宫的布局。

其中一间屋子的位置,刻着一个更小的符号:七。

“这是从哪具尸体身上发现的?”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是尸体上。”李旷声音更低了,“是插在尸体心脏处的箭矢尾部,绑着这枚令牌,像是…故意留下的。”

挑衅。或者,栽赃。

萧承渊将令牌握在掌心,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三日后,深夜。

萧承渊站在北宫那扇半朽的木门外。他没带侍卫,只提了一盏风灯。

夜风很凉,吹得灯影晃动,将他自己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院子里有火光。

不是烛火,而是什么东西在燃烧的橙红色光亮,从破窗里透出来,明明灭灭。

萧承渊推门的手顿了顿。

他放轻脚步,沿着石板小径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往里看。

萧烬背对着窗户,跪在炭盆前。

他在烧东西。不是纸,而是布料——深蓝色的,像是侍卫或暗卫的制服。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织物,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空气中飘出一股焦糊味,混着另一种更隐秘的气味。

血。

萧烬的动作很慢,很仔细。

他将布料撕成小块,一块一块扔进火里,确保每片都烧成灰烬。

火光映亮他苍白的侧脸,那双眼睛盯着火焰,平静得可怕。

烧到最后一片时,他忽然顿住了。

然后,萧承渊看见他抬起左手——裹着纱布的那只手,将纱布一层层解开。

底下是新生的粉红色皮肉,以及一道狰狞的、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萧烬盯着那道伤口看了片刻,忽然将手伸向炭盆。

不是要烫伤自己。

他的指尖在盆边缘摸索,最后夹起一小片没烧干净的布料残片——是衣襟的一部分,上面依稀可见半个暗纹。

他将那片残料凑到鼻尖,嗅了嗅。

然后,极轻地笑了。

“烧不干净啊。”他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像叹息,“人血味太重了。”

萧承渊的后背瞬间绷紧。

他猛地推开门。

“吱呀——”

萧烬倏然回头。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那一瞬间,萧承渊看见了他眼底没来得及掩饰的冰冷杀意。

但很快,那杀意就褪去了,换成惯有的、病恹恹的茫然。

“太子哥哥?”萧烬眨了眨眼,“这么晚了…”

“你在烧什么?”萧承渊打断他,声音沉冷。

萧烬低头看了看炭盆,又抬头,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旧衣服。北宫潮湿,生了霉,穿在身上痒。”

“什么衣服需要半夜烧?”

“染了血的。”

萧烬答得很快,太流畅了,“前日抓老鼠,不小心被咬了一口,流了不少血。晦气,就烧了。”

萧承渊走近。炭盆里的火已经弱下去,只剩零星几点火星。

他盯着萧烬的眼睛:“三皇子遇刺,你知道吗?”

“听宫人议论了几句。”

萧烬重新裹好手上的纱布,动作慢条斯理,“三皇兄福大命大,想必无碍。”

“刺客身上找到了这个。”萧承渊从袖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放在桌上。

“咚”的一声轻响。

萧烬的目光落在令牌上,停了很久。久到萧承渊以为他会否认,会惊慌,会辩解。

但他只是伸手,用指尖碰了碰令牌边缘的火焰纹路。

“烬影令。”他轻声说,像在念一个古老的诗句。

萧承渊心脏一沉:“你知道?”

“听说过。”

萧烬收回手,“江湖上一个杀手组织,神出鬼没,要价极高。据说他们的令牌,背面会刻着刺杀目标的地形图。”

他抬起眼,对上萧承渊的视线:“这枚背面,刻的是哪儿?”

萧承渊没说话。

萧烬笑了:“是我这北宫,对吧?”

他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晃了一下。

萧承渊下意识伸手去扶,指尖碰到他冰冷的手腕。

萧烬却顺势靠近,几乎贴到萧承渊身前。

他比萧承渊矮半个头,仰起脸时,气息拂过萧承渊的下颌。

“太子哥哥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蛊惑般的沙哑,“觉得是我雇凶刺杀三皇兄?还是说…觉得我就是烬影的人?”

萧承渊没退。

他能闻见萧烬身上那股药味,混着炭火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掩盖的血腥。

“是你吗?”他反问。

萧烬又笑了。这次的笑声很轻,却让萧承渊脊背发凉。

“如果我说是呢?”

萧烬的指尖轻轻划过桌沿,停在令牌旁边,“哥哥会把我抓起来,交给父皇,换一份功劳吗?”

萧承渊盯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将影子投在墙上,扭曲纠缠。

许久,萧承渊开口:“我要听实话。”

“实话就是…”萧烬忽然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只剩下那种死寂般的平静,

“这枚令牌是有人故意放在那儿的。不是为了指认我,而是为了让太子哥哥你——看到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有人在引你来查我。至于为什么,哥哥这么聪明,不妨猜猜看?”

萧承渊脑子里飞速运转。

栽赃萧烬,引他来查,如果他在北宫发现更多“证据”,报给皇帝,那么:

一、皇帝会怀疑太子故意构陷兄弟,铲除异己。

二、如果萧烬真是烬影的人,打草惊蛇,逼他反扑。

三、如果萧烬不是,那真凶便可逍遥法外,且让太子与这个冷宫皇子结仇。

一箭三雕。

“你都知道。”萧承渊说,不是疑问。

萧烬走回炭盆边,用铁钳拨了拨灰烬:

“这宫里,想让我死的人很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那你为何不辩解?”

“辩解有用吗?”萧烬回头看他,眼神像淬了冰的琉璃,

“就像中秋宴上,我说我不娶,有用吗?我说琴弦是自己断的,有用吗?哥哥,这宫里不讲道理,只讲筹码。”

他放下铁钳,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哥哥今夜能来,而不是直接带兵围了北宫,我很意外。”

萧承渊沉默。

他确实可以那样做。

拿到令牌的瞬间,他就该禀报皇帝,派禁军搜查北宫。但他没有。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

也许是因为那双死寂的眼睛,也许是因为那截沾血的衣料,也许只是…一种直觉。

“令牌我留下了。”萧承渊最后说,“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萧烬歪了歪头:“哥哥要保我?”

“我保的是真相。”

“真相往往最伤人。”

萧烬轻笑,“哥哥小心,别查到最后,发现是自己不愿意看见的东西。”

萧承渊转身要走。

“太子哥哥。”萧烬忽然叫住他。

萧承渊停步,没回头。

“今夜你来,我很高兴。”

萧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叹息,“至少这宫里,还有一个人…愿意听我说几句话。”

萧承渊握紧了拳。

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晃。

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极低的咳嗽声,撕心裂肺的。

以及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自语:

“棋局开始了…哥哥,你可要,下得漂亮些啊。”

萧承渊走后。

沈珞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地:“主子,太子会不会…”

“他不会。”

萧烬打断,脸上的脆弱病态一扫而空,只剩冰冷的锐利,“至少现在不会。萧承渊太骄傲,他不屑用栽赃这种下作手段。”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枚令牌,指尖摩挲着背面的“七”字。

“这枚令是老三自己的人放的。”

他淡淡道,“他想一石二鸟,既除了我,又让太子惹一身腥。可惜,演技太差。”

“那接下来…”

“将计就计。”萧烬将令牌丢给沈珞,

“把我们在三皇子府埋的那枚‘钉子’动了,让他‘偶然’发现一些线索——关于三皇子自导自演,嫁祸太子的线索。”

沈珞一愣:“这会不会太冒险?万一太子顺藤摸瓜查到我们…”

“他不会查到底的。”

萧烬走到窗边,看着萧承渊离去的方向,夜色里,那道玄色身影早已不见。

“萧承渊要的,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真相’,好向皇帝交差。至于真相背后还有多少层…他暂时不会深究。”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因为现在,他眼里已经‘看见’我了。”

“这就够了。”

窗外,乌云遮月。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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