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交易(1 / 1)

萧承渊能下床行走,是在中毒后的第十天。

毒解了,身体却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走几步就喘,掌心总是冰凉。

太医署日日请脉,补药流水似的送进东宫,但谁都知道,太子的身子骨已经伤了根本。

皇帝来看过一次,坐在榻边,握着萧承渊的手,长叹一声:“朕的太子,受苦了。”

语气慈和,眼神却深得像井。

萧承渊垂眸:“儿臣无能,让父皇忧心。”

“下毒之人,朕已查出。”

皇帝缓缓道,“是御膳房一个老太监,收了老三府里管事的银子,在参汤里动了手脚。”

萧承渊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

“老三已经禁足府中,夺了所有差事。”

皇帝拍拍他的手背,“渊儿,你是太子,未来的国君,不可有妇人之仁。这次的事,朕替你处理了,但若有下次…”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萧承渊磕头:“儿臣明白。”

皇帝走后,李旷捧着一叠卷宗进来,脸色凝重:

“殿下,查清楚了。那个老太监…三日前在狱中‘突发急病’死了。他家里人也在一夜之间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

死无对证。

萧承渊靠回软枕,盯着帐顶。胸口那股闷痛又泛上来,混着说不清的寒意。

他知道是萧焕干的。

但父皇选择了包庇——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平衡”。

太子中毒是真,但太子没死;三皇子禁足是罚,但人还活着。

帝王之术,从来不是惩恶扬善,而是维持微妙的均势。

“殿下,”李旷压低声音,

“还有一事…三皇子府那个管事的尸体,在京郊乱葬岗找到了。死前受过酷刑,但在他指甲缝里,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小片布料。

深蓝色,质地普通,但边缘有极细的金线绣纹——那是宫中侍卫制服的暗记。

萧承渊接过布料,指尖摩挲着那点金线。

“查过侍卫名录了?”

“查了。这种绣纹是五年前御前侍卫的旧制,当时在册的一百二十七人,如今还在宫中的,只剩四十三人。”

李旷顿了顿,“其中三十九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剩下四人…有一个,是七殿下北宫的守门侍卫。”

空气凝滞了一瞬。

萧承渊闭上眼睛。

又是北宫。又是萧烬。

“那个侍卫呢?”

“三天前请辞出宫了,说是老母病重。”

李旷的声音更低,“属下派人去他老家查过,根本没有这个人。”

萧承渊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冷。

“备轿。”他说,“去北宫。”

午时三刻,北宫。

院子里那株枯死的槐树下,萧烬正在抚琴。

他换了一身素白宽袍,袖子很长,遮住了手腕。

琴还是那架旧琴,断了的弦已经接上,音色却更哑了。

他弹的是一支很慢的曲子,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垂死之人的喘息。

萧承渊站在院门口,没让人通报。

他看了一会儿。

阳光从枯枝缝隙漏下来,落在萧烬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上一层虚幻的光晕。

他弹琴时很专注,睫毛低垂,唇抿成一条直线,整个人单薄得像要化在光里。

一曲终了。

萧烬抬起头,看见萧承渊,并不惊讶。他放下琴,微微一笑:“太子哥哥能下床了?看来恢复得不错。”

语气熟稔得像在问候一个常客。

萧承渊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李旷和一众侍卫守在院外,门虚掩着。

“你知道我会来。”萧承渊说,不是疑问。

“猜到了。”

萧烬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沉闷的音,“哥哥中的是‘鸩羽’,能活下来,总得弄清楚是谁救的、怎么救的、为什么要救。”

“所以是你救的我。”

萧承渊盯着他,“用‘以毒攻毒’之法,用自己的血做引,还损了寿数。”

萧烬挑眉:“哥哥查得很快。”

“为什么救我?”

“因为哥哥不能死。”

萧烬答得理所当然,“这宫里,想让我活着的人不多,哥哥勉强算一个。你若死了,下一个就该轮到我了。”

这话半真半假。萧承渊没接,从袖中取出那片深蓝色布料,放在琴案上。

“这个,认识吗?”

萧烬看了一眼,笑了:“认得。北宫守门侍卫赵四的旧衣。他三日前辞了差事,这料子…怎么在哥哥手里?”

“从三皇子府管事的指甲缝里找到的。”

萧承渊一字一句,“那个管事,死前受过刑,像是有人想从他嘴里撬出什么。”

萧烬“哦”了一声,表情没什么变化:“所以哥哥又是来兴师问罪的?觉得是我杀了那个管事,灭口?”

“是你吗?”

“如果我说是呢?”

萧烬歪头,眼神清澈得像无辜的孩童,“哥哥会把我交给父皇,替三皇兄讨个公道吗?”

又是这个问题。和上次令牌事件时,几乎一模一样的反问。

萧承渊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他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个人。

明明病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明明被困在冷宫如履薄冰,可每次对峙,萧烬都像站在悬崖边跳舞的人,不但不怕坠落,反而享受那种摇摇欲坠的快感。

“我需要一个解释。”萧承渊说,“不是给父皇,是给我自己。”

萧烬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走到枯槐树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枝桠。

风撩起他的白发带,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哥哥知道‘烬影’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杀手组织。”

“不止。”萧烬回头,眼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

“烬影是前朝遗臣组建的暗网,最初只为复国。但复国无望后,它就成了…一把没有主人的刀。谁给钱,就为谁杀人。谁够狠,就能暂时握住刀柄。”

他走回琴案边,指尖划过琴弦:“三年前,我成了握刀的人。”

萧承渊心脏猛地下沉。

“所以你承认了。”他声音干涩,“你是烬影之主。”

“哥哥不是早就猜到了吗?”萧烬轻笑,

“从看到令牌那一刻起,你就该知道了。只是你不愿意相信,一个冷宫里的病秧子,会是那个让朝野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首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就像我不愿意相信,救我的人会是那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太子殿下一样。”

“你救我是为了什么?”萧承渊问,“拉拢?利用?”

“为了交易。”萧烬直视他的眼睛,“哥哥,我们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我帮你铲除三皇子一党,替你铺平登基的路。”

萧烬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作为交换,你要让我离开北宫,给我一个能光明正大行走的身份。还有…”

他忽然倾身,凑到萧承渊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你要定期来见我。”

萧烬的气息拂在萧承渊脸上,带着药味的微凉,

“每月至少三次,像现在这样,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让你来,你就得来。”

这要求近乎荒唐。但萧烬说得很认真,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萧承渊没躲。他盯着那双黑沉的眼睛:“凭什么?凭你知道是谁害了我母后?”

萧烬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瞬间,萧承渊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真实的震惊。

“你…”萧烬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萧承渊缓缓道,

“当年母后难产血崩,接生的嬷嬷和太医在三个月内陆续‘意外’身亡。我七岁时开始查这件事,所有线索都断在一个人手里——一个早就该死在冷宫大火里的老太监。”

他顿了顿,看着萧烬苍白的脸:

“那个太监,是你生母的旧仆,对吧?”

萧烬退后一步,踉跄着扶住琴案。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原来…哥哥早就知道了。”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哥哥为什么不杀了我?毕竟,我可能是仇人之子。”

“因为我知道,害死母后的不是你母亲,也不是你。”

萧承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是宫里这座吃人的机器,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萧烬猛地抬头。

两人对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无声碎裂。

许久,萧烬笑了。这次的笑是真心的,带着某种解脱般的疲惫。

“哥哥果然…和那些人不一样。”他轻声说,“那这笔交易,你做不做?”

萧承渊沉默。

窗外传来乌鸦的啼叫,凄厉地划破午后的寂静。

“我要先看到诚意。”他终于开口,“三皇子一党,你打算怎么动?”

萧烬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官职、罪证。

“三皇子萧焕,结党营私、贪墨赈灾银、私铸兵器、勾结边将。”

他念得很快,像在背诵经文,“这是他手下核心的十七人名单,每个人手里都沾着人命。证据,烬影都有。”

萧承渊接过薄绢,指尖冰凉。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集这些的?”

“从他第一次派人来北宫‘探望’我开始。”

萧烬淡淡道,“那杯茶里有毒,我喝了,没死。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在这宫里,要么做刀,要么做鱼肉。”

他顿了顿,看着萧承渊:

“哥哥,我选了做刀。现在,这把刀,你想用吗?”

萧承渊握紧了薄绢。纸面粗糙,边缘硌着掌心。

他想起母后临死前握着他的手,温度一点点凉下去;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时,血溅在脸上的滚烫;想起中毒那夜,唇齿间渡进来的、带着血腥的药气。

最后,他想起萧烬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交易成立。”他说。

萧烬笑了。这次的笑很淡,但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光亮。

“那从今天起,”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我们就是共犯了,哥哥。”

萧承渊看着那只苍白的手,手腕处还缠着纱布。迟疑片刻,他握了上去。

触感冰凉,骨节分明。像握着一块玉,也像握着一把刀。

“最后一个问题。”萧承渊没松手,“为什么要我定期来见你?”

萧烬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像试探,也像挑衅。

“因为寂寞啊,哥哥。”他轻声说,“这北宫太冷了,我一个人…有点怕黑。”

这话是真是假,萧承渊分不清。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已经被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船下是万丈深渊。

而掌舵的人,或许根本不是他。

当夜,东宫。

萧承渊在灯下细看那卷薄绢。名单详尽,罪证确凿,有些甚至是他暗中查了多年都没能挖出来的隐秘。

萧烬到底掌握了多少?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远处,北宫的方向一片漆黑,像蛰伏的兽。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萧烬指尖的凉意。

还有那句轻飘飘的:

“我们就是共犯了,哥哥。”

共犯。

这个词像咒语,缠上心头,勒出一道血痕。

萧承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李旷。”

“属下在。”

“从明日开始,按这份名单,一个一个查。”

他将薄绢递过去,“要快,要准,要狠。”

李旷接过,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殿下,这…”

“照做。”

“是。”

李旷退下后,萧承渊从怀中取出那个白玉小瓷瓶。

七日之期已到,最后一滴解药今早服下,瓶子空了。

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想起少年渡药时贴近的脸。

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

现在,你欠我了,哥哥。

这笔债,要用什么还呢?

用江山?用权力?还是用…别的什么东西?

他不知道。

但交易已经开始。

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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