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腊月,小兴安岭最深处。
红旗林场的木头房子被大雪埋了半截,烟囱冒着青灰色的烟,刚升起来就被白毛风吹散了。张立军踩着齐膝深的雪从工棚出来,撒尿都得找个背风的地儿,那尿柱子没落地就冻成了冰溜子。他来这儿插队整三个月,上海来的知青,原本该去北大荒农场的,不知怎的调剂到了这深山老林里的伐木场。
“立军!猫屋里烤火去,别在外头冻成冰棍子!”老吴头隔着窗户喊,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只映出个模糊的人影。
张立军系好裤腰带,小跑着回了工棚。一推门,热气混着脚臭、烟味和炖白菜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七八个汉子围着铁皮炉子,有的在补棉手套,有的在磨斧头,还有的叼着烟袋锅子扯闲篇儿。
“刚说到哪儿了?”说话的是赵大膀子,林场里力气最大的伐木工,一脸络腮胡子上沾着冰碴子。
“说老李头去年冬天那档子事儿。”王瘸子往炉子里添了块劈柴,火星子噼啪爆开。
张立军挤到炉子边,伸手烤火。老吴头递给他一碗热腾腾的棒子面粥,他没吱声接过来。这老头儿快六十了,在林场干了三十年,大伙都叫他“老山狗”——意思是山里的事儿没有他不知道的。可他话少,常蹲在墙角吧嗒吧嗒抽旱烟,眼睛眯缝着看人,那眼神像是能穿透皮肉看见骨头。
“老李头那天也是赶上下白毛风,”赵大膀子压低声音,工棚外风声正紧,呜呜地像有女人哭,“他去三号沟检查伐区,眼瞅着天变了就想往回赶。结果你们猜怎么着?迷路了!那雪大的,三尺外连自己手指头都看不见。”
张立军啜了口粥,耳朵竖起来。他原本不信这些山野怪谈,可这三个月在林子里钻,亲眼见过不少解释不清的事儿——比如明明做了标记的树,第二天怎么也找不到;比如夜里听见林子里有人说话,打着手电筒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老李头说,他那时候腿都冻木了,心想这回肯定交代了。正绝望呢,忽然看见雪幕里头有个黑影。”赵大膀子顿了顿,环视一圈,确保所有人都在听,“是一口棺材!乌漆嘛黑的棺材,在雪地上滑着走,一点儿声没有。”
工棚里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和风声。
“老李头知道‘棺引路’的规矩,跟着走,不能回头。他就跟着那棺材,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你们猜怎么着?棺材把他领到林场后山那条小道上,一眨眼就不见了。老李头顺着道往下走,半个钟头就回了工棚。”
王瘸子插嘴:“可我听说,老李头回来后大病一场,开春就申请调走了?”
赵大膀子摆摆手:“那是后话。关键是他活下来了!咱们这深山老林,迷路就是死。白毛风一来,零下四十度,任你是铁打的汉子,两个钟头就冻硬了。所以老辈人说,那棺材是山神爷可怜迷路的人,派出来引路的。”
“但有一样,”蹲在角落的老吴头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绝对不能回头。”
所有人都看向他。老吴头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条斯理地装上新烟叶:“你回头,就不是看路了,是看劫。看见了不该看的,就得付出代价。”
“啥代价?”张立军忍不住问。
老吴头划着火柴,橘黄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得看‘它’想要啥。”
炉火突然爆了个大火星子,众人都吓了一跳。张立军笑了:“都是迷信吧?可能就是老李头冻糊涂了产生的幻觉。”
老吴头抬眼看他,那眼神让张立军心里一紧。“年轻人,山里的事儿,宁可信其有。”说完这话,他又缩回阴影里,吧嗒吧嗒抽起烟来,再不言语。
那天晚上,张立军躺在通铺上,听着工友们鼾声四起,窗外风声一阵紧过一阵。他想起白天赵大膀子讲的故事,心里那股子城里人的优越感慢慢褪去。在这苍茫无边的老林子里,在动辄封山半年的隆冬,人实在太渺小了。他翻了个身,闻见枕头上浸透的木头味、汗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说不清的陈旧气味。
腊月十八那天,场里组织突击伐木,要赶在年前再出一批木材。张立军跟着小队进了六号沟,那是片从未采伐过的原始林。红松笔直参天,树冠在高处交织成网,筛下的阳光都是零碎的。锯树声、喊号子声、树木倒下的轰鸣声在山谷里回荡。
中午休息时,张立军坐在树墩子上啃窝头,忽然看见林子里有东西一闪——是只狍子,左后腿一瘸一拐的,毛上沾着暗红的血,看来是被什么野兽伤了。
“看啥呢?”赵大膀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哟,受伤的狍子。这要逮着,晚上能加餐。”
狍子似乎察觉到危险,一瘸一拐往林子深处钻。张立军也不知哪来的冲动,抓起靠在树上的斧头就追了上去。他在上海弄堂里长大,从没打过猎,只觉得那狍子可怜,想看看能不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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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军!别往深处去!”赵大膀子在后面喊。
可张立军已经追出去了。狍子虽然受伤,但在林子里灵活得很,总在他快要追上时又拉开距离。不知不觉,他已经追出去两三里地,四周的树木越来越密,地上积雪越来越厚。
等他终于意识到该往回走时,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周围全是差不多的红松、白桦,他来时做的标记一个也找不到了。更要命的是,天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树梢,风开始变急,卷起地上的雪沫子。
张立军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记得老吴头教过,迷路时要顺着下坡走,溪流总会把人带出去。他选了个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进。可走了半个多钟头,不仅没找到路,反而进了片完全陌生的林子。这里的树长得奇形怪状,枝桠扭曲着伸向天空,像无数挣扎的手臂。
风越来越大,卷起的雪粉打在脸上生疼。真正的白毛风来了——这是小兴安岭冬季最可怕的天气,狂风卷着雪粒水平飞舞,天地间一片混沌,能见度不到十米。张立军眯着眼,勉强辨认方向,但很快就彻底迷失了。他靠在一棵树上喘气,棉袄早就被雪浸透,沉甸甸地挂在身上。手指脚趾开始失去知觉,恐惧像冰水一样顺着脊椎往下淌。
完了,他想。要死在这儿了。
他想起工友们说过,冻死的人最后会觉得热,会自己脱光衣服。他现在就有点这种感觉,明明是零下三四十度,却觉得胸口发烫。他又坚持着走了一段,直到腿完全抬不动,一头栽进雪窝子里。
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他拼命掐自己的大腿,可是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就在意识逐渐模糊时,他看见了——
雪幕深处,一个黑影。
起初他以为是树,可那黑影在移动,平稳地、无声地滑过雪地。张立军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眯着眼看去。风稍歇的刹那,他看清了:那是一口棺材。漆黑的棺材,没有抬棺的人,没有绳索牵引,就那么自己在雪地上滑行,身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很快又被风雪掩埋。
棺引路。
赵大膀子的故事瞬间涌入脑海。张立军的心脏狂跳起来,不知是恐惧还是希望。他盯着那口棺材,它似乎没有远离的意思,就在他前方三十米左右,若隐若现。
跟,还是不跟?
理智告诉他这是幻觉,是濒死前的大脑欺骗。可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张立军用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踉跄着朝棺材的方向走去。那棺材像是知道他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始终在视线边缘。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暴风雪中失去了意义。棺材领着他穿行在林间,走的全然不是路,有时直接从倒木下穿过,有时贴着陡峭的山坡滑行。张立军机械地跟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回头,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风声里开始夹杂别的声音。
起初像是树枝折断的脆响,接着像是脚步声,踏在积雪上的嘎吱声。张立军告诉自己,是风声,都是风声。可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就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
然后他听见了叹息。
一声悠长的、疲惫的叹息,几乎就贴在他后颈。那气息是冰凉的,带着一股子陈年朽木和冻土的味道。
张立军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死死盯着前方那口黑棺材,它还在滑行,速度似乎慢了些。身后的叹息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他甚至感觉到有冰冷的手指拂过他的棉袄领子。
不能回头。不能回头。
可是恐惧压倒了一切。在那声叹息第三次响起,几乎就在耳畔时,张立军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扭过头去——
他看见了。
棺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身后,棺盖开了一道缝,也就两指宽。从缝隙里渗出来的是粘稠发黑的血水,在白雪上晕开一团污渍。一只覆盖着霜花、指节扭曲的枯手正从缝隙中缓缓伸出,手背上布满青黑色的冻疮和裂口,指甲又长又黄,抠在棺木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张立军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跑,腿却像钉在地上。他眼睁睁看着那只手越伸越长,手腕,小臂,肘部……棺盖的缝隙在扩大,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股更浓的腐臭和寒气扑面而来。
然后他看见缝隙里有一双眼睛。
没有眼白,全是漆黑的,却直勾勾地盯着他。
张立军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他躺在林场卫生所的炕上,身上盖着三床棉被。赵大膀子、王瘸子,还有老吴头都围在旁边。
“醒了醒了!”赵大膀子大声说,“你小子命真大!搜救队在山路口发现的你,再晚半个钟头,指定冻成冰雕了。”
张立军想说话,喉咙干得冒烟。老吴头端来一碗温水,扶他慢慢喝下。喝水的间隙,张立军瞥见老吴头的眼神——那不是庆幸,而是深深的忧虑。
“我……我怎么回来的?”张立军哑着嗓子问。
“你自己走回来的啊,”王瘸子说,“倒在进山的那条小路口。怪了,六号沟离那儿少说十里地,还隔着两座山梁,白毛风天你怎么走过来的?”
张立军闭上眼,棺材、黑血、枯手的画面又涌上来。他打了个寒颤,没敢说实话,只含糊说记不清了。
养了三天,张立军能下地了。场里给他放了一星期假,让他在工棚休息。可就是从那天起,怪事开始了。
第一次是三天后,他去仓库领劳保用品。仓库在林场边缘,后面就是黑压压的林子。他抱着新领的棉手套往回走,无意间朝林子里瞥了一眼,浑身血液都凉了——在林深处,两棵大红松之间,那口黑棺材静静地立着。不是平放,而是竖着,倚在树干上。棺盖紧闭,但表面似乎有什么深色的液体在缓缓流淌。
张立军手里的手套掉在雪地上。他揉揉眼,再仔细看,棺材不见了,只有两棵普通的松树。
第二次是一个星期后,他跟着小队去二号沟伐木。休息时,他蹲在溪边凿冰取水,一抬头,看见对岸的林子里,那棺材在树影间一闪而过。这次更近了,离他不到五十米。他清楚地看见棺盖上有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个倒着的“福”字。
“你们……看见了吗?”他颤声问旁边的工友。
“看见啥?”赵大膀子抻着脖子看,“啥也没有啊。立军,你是不是还没好利索?”
第三次,棺材出现在工棚窗外。
那是深夜,张立军被尿憋醒,迷迷糊糊起身。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炉火已经快熄了,只有微弱的红光。他正要下炕,忽然看见窗外有个黑影。
不是树的影子,而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黑影,静静地立在窗外,离玻璃不到一米远。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映出那东西的轮廓——一口棺材,棺盖正对着窗户,上面那道裂缝清晰可见。
张立军僵在炕沿上,尿意全无。他死死盯着窗外,盯着那道裂缝。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见裂缝在慢慢扩大,一点一点,发出极其细微的、木头开裂的“吱呀”声。
他不知看了多久,直到鸡叫头遍,窗外的黑影才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第二天早上,他特意去窗外查看雪地——平整无痕,没有任何足迹或拖痕。
可工友们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了。
先是赵大膀子私下里跟王瘸子嘀咕:“立军身上,咋总有股子老棺材板子的朽木头味儿?洗都洗不掉。”
接着是吃饭时,没人愿意挨着他坐。张立军自己闻不到,但他注意到,每当他走近,工友们总会不自觉地皱鼻子。
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体。他开始做噩梦,每个梦里都是那只从棺材缝里伸出来的枯手,要抓住他的脚踝。白天则精神恍惚,干活时常发呆,有次差点被倒下的树砸到。他吃不下饭,体重肉眼可见地往下掉,眼窝深陷,脸色青白。
腊月廿三,小年。林场改善伙食,杀了头猪,大锅炖了酸菜白肉。所有人都挤在食堂里,热气腾腾,欢声笑语。张立军却一口也吃不下,那肉味闻着像腐肉,酸菜味像尸体的酸臭。他强忍着恶心,扒拉了两口饭,突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出门外呕吐起来。
吐完了,他瘫坐在雪地上喘气。一抬头,老吴头蹲在他旁边,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
“看见了吧?”老吴头声音平淡。
张立军猛地看向他,嘴唇哆嗦:“你……你知道?”
“从你回来那天,我就闻见你身上那股味儿了。”老吴头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你回头了,是不是?”
张立军的眼泪突然就涌出来了,这三个礼拜的恐惧、孤独、无助全都爆发出来。他抓住老吴头的胳膊,语无伦次地说了那天的一切:棺材引路,身后的叹息,回头看见的景象。
老吴头静静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等张立军说完,他才缓缓开口:“那是老陈头。”
“老陈头?”
“红旗林场最早的一批伐木工,六二年死的。一棵大红松没锯好,倒下来正砸在他身上,当场就没了。那时候条件艰苦,就地挖了个浅坑埋了,连口薄棺都没有,就用油毡布裹了裹。”老吴头望着远处的山岭,“这些年,林场扩建,伐区推进,他的坟早不知道在哪儿了。老辈人说,这样死的人,魂魄不安,会化成‘棺引路’,给迷路人指条生路,积点阴德,好早日投胎。”
“可是……可是他为什么缠着我?”张立军颤声问。
老吴头转过头,盯着他的眼睛:“因为你回头了。‘棺引路’的规矩是,他给你引路,你不能看他。你回头,就是‘应’了他。他以为你愿意替他。”
“替他?替什么?”
“替他的位置。”老吴头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想找个替身,躺进棺材里,自己才能安息。你这阵子看见棺材越来越近,是吧?等它贴到你跟前,棺盖一开,你就得进去躺着了。”
张立军浑身发冷,比那天在白毛风里还要冷:“那我怎么办?等死吗?”
老吴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张立军以为他没听见。食堂里的喧闹声远远传来,更衬得这角落的死寂。
“有个法子,凶险,但或许能成。”老吴头终于开口,“这叫‘替命’。你得骗过他。”
“怎么骗?”
“趁棺材离你足够近的时候——我指的是三五步之内,你得把自己一件贴身的旧衣物,最好是浸透了你的汗味、体味的,迅速塞进棺盖的缝隙里。这叫‘替命’,让他以为那就是你。衣物上得有你的‘气’,他才会上当。”
张立军愣住了:“就这样?”
“听着简单。”老吴头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你得等他离得够近,近到伸手就能抓住你。你得在极短的时间里,把衣服塞进去,还不能碰到棺材里任何东西。塞完就跑,别回头,一直跑到有人烟的地方。”
“如果……如果失败了呢?”
老吴头没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那天起,张立军开始准备。他从箱底翻出一件旧衬衣,上海带来的,已经穿得发黄,领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这件衣服他穿了两年,浸透了汗渍,他自己都能闻见上面浓重的个人气味。他把衬衣卷成一个小包,用麻绳捆好,随身带着。
接下来是等待。他照常上工,照常吃饭睡觉,但每时每刻都绷紧神经,等着棺材再次出现。说来也怪,自从老吴头告诉他方法后,棺材反而没再出现。一天,两天,三天……腊月都快过完了,那口黑棺材像从未存在过一样,彻底消失了。
张立军几乎要以为一切只是自己的幻觉,直到腊月廿八那天。
那天原本晴朗,可到了下午,天突然阴了,北风卷着雪粒刮起来。场长见势不妙,早早收工。张立军跟着队伍往回走,落在最后。走过一片白桦林时,他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像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
他慢慢转过身。
棺材就在林子里,离他不到二十米。这次不是一闪而过,而是实实在在地立在那儿,棺盖正对着他。更可怕的是,它不再静止,而是开始缓缓地、无声地向他滑来。雪地上没有痕迹,它就像浮在水面上一样平稳移动。
张立军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深吸口气,转身就跑——不是跑向林场,而是跑向山深处。这是他计划好的:必须在无人处解决这件事,不能连累工友。
他在林子里狂奔,棺材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距离在缩短,十五米,十米,八米……张立军能听见棺材滑过雪地的细微声响,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的朽木和腐臭味。他专门往陡峭难行的地方跑,可棺材如履平地,甚至速度更快了。
终于,他跑到一处狭窄的山坳,三面都是石壁,只有来路可退。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岩石,看着棺材滑进山坳,停在他面前五步远的地方。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棺木上的每一道木纹。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黑色,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棺盖上果然有个倒写的“福”字,刻痕里填着暗红色的东西,像干涸的血。那道裂缝就在“福”字正下方,两指宽,里面漆黑一片。
棺材不动了。山坳里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停了。
张立军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卷衬衣,解开麻绳。旧布料的气味散发出来,是他熟悉又陌生的体味。他盯着那道裂缝,等着,等着……
裂缝在扩大。
极其缓慢地,伴随着木头摩擦的吱呀声,棺盖的缝隙从两指宽变成三指,四指。里面更黑了,那种黑是实质性的,像浓稠的墨汁。然后,那只手又伸出来了。
和第一次看见时一样,覆盖着霜花的枯手,扭曲的指节,青黑色的皮肤。但这次更完整——小臂,肘部,上臂……整条手臂都伸出来了,五指张开,朝他的方向缓缓抓握。
张立军浑身的血都凉了。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那只手离他只有三步远,再往前一点就能碰到他的脸。
就是现在!
他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同时将卷成一团的旧衬衣狠狠塞向棺盖的缝隙。布料碰到裂缝的瞬间,他感觉到刺骨的寒意,那是一种能冻僵灵魂的冷。他用力一捅,衬衣消失在黑暗里。
棺材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摇晃,而是高频的颤抖,整个棺木发出嗡嗡的共鸣声。那只伸出来的手僵在半空,五指疯狂抓挠,然后猛地缩回棺材里。裂缝开始闭合,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拉拢棺盖。闭合的过程中,张立军听见了声音——不是叹息,而是一种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像野兽又像鸟,充满愤怒和绝望。
棺材向后滑去,速度极快,撞在山坳的石壁上,发出沉重的闷响。然后它开始下沉,不是倒下,而是直直地沉入雪地,就像雪地是水面一样。乌黑的棺盖一点点没入白雪,最后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凹坑。
风又刮起来了,卷起雪粉填进凹坑。几秒钟后,那里平整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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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立军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在脸上冻成冰痕。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听见远处传来呼喊声:“立军——张立军——”
是赵大膀子他们找来了。
张立军想应声,却发不出声音。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朝声音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他强迫自己停下,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回到林场,他发了三天高烧,说胡话,喊棺材。老吴头守了他三夜,用土法子给他降温。腊月最后一天,他终于清醒了。
“它走了吗?”张立军虚弱地问。
老吴头正在炉边熬粥,头也不抬:“衣服塞进去了?”
“塞进去了。”
“那就成了。”老吴头盛了碗粥递给他,“债还了,但你身上会永远带着山的记号。”
张立军没听懂,也没力气问。他喝着热粥,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第一次觉得这林场的冬天不那么可怕了。
开春后,张立军还是留在红旗林场。他不再怕山,但也不敢再往太深处去。有时夜里醒来,他会恍惚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朽木味,很淡,转瞬即逝。他学会了所有山里的规矩,成了个合格的伐木工,话也越来越少。
老吴头第二年春天退休了,下山跟儿子住。临走前,他拍拍张立军的肩:“记着,山有山的规矩,人有人的人情。你都经历过了,以后稳当点。”
张立军点点头。他看着老吴头背着铺盖卷下山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追上去问:“老吴叔,你当年……也遇见过吗?”
老吴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春雪初融,山岭露出深褐色的土地,像巨大的伤口。老头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张立军看不懂的东西。
“这山里,谁没点故事呢。”他说完,转身走了,再没回头。
张立军站在山路口,看着老吴头的背影消失在小道尽头。风吹过松林,涛声阵阵,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絮语。他站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慢慢走回林场。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只是半夜醒来时,恍惚看见窗外月光如水,雪地洁白如初,远处山岭的轮廓在夜色中温柔起伏,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一切只是一场漫长的冬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