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墨痕蚀骨(1 / 1)

1962年冬,辽西平原的盐碱村冻得像一块裂开的砚台。老光棍陈三奎咽气那天,北风卷着地皮的盐霜往人骨头缝里钻。村里的老人说,这风邪性,带着盐碱地的怨气,吹到谁身上,谁的命就薄三分。

陈三奎躺在那铺破炕上,身子已经僵了,脸却还微微仰着,眼睛半睁,嘴角下撇,一副死不瞑目的模样。他活了六十七年,没讨着媳妇,没留下儿女,只有一个远房侄子陈满仓,算是血脉上最近的亲人。按盐碱村的规矩,人死了得“留影”——黄纸覆面,墨汁拓容,纸贴碑上,魂才算有了去处,不会在阳间游荡作祟。

这规矩传了多少代,没人说得清。只晓得村里无论红白事,都得请老萨满王瘸子来主持,尤其这留影的仪式,半点马虎不得。黄纸要三尺三寸见方,不能有破洞;墨汁得是新磨的松烟墨,兑井水调匀,不能掺半点杂质;拓的时候要净手焚香,口中念叨“魂留纸上,影归黄土,阴阳两隔,各安其所”。拓好的纸要贴在坟前石碑上,任风吹雨打,直到烂成碎片,才算魂魄彻底入了轮回。

可陈满仓不乐意。

他是个四十出头的光棍,跟三奎叔一样穷,却比三奎叔多了份刻薄吝啬。看着炕上那具僵硬的尸体,他脑子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请王瘸子得送两斤白面,黄纸得去三十里外的集上买,松烟墨更是个稀罕物,少说也得半块钱。这些开销,都得出在他这个“孝子贤孙”身上。

“人都死了,整这些虚头巴脑的干啥?”陈满仓啐了口唾沫,对围观的老少爷们说,“我叔活着时候就没享过福,死了还能挑理不成?”

村里的老会计赵福来劝他:“满仓啊,这规矩破不得。早年间老刘家没给闺女留影,结果那丫头夜夜在村口哭,闹得全村鸡犬不宁,最后……”

“最后咋的?”陈满仓瞪眼。

赵福来压低声音:“最后请了萨满跳了三天大神,把那闺女生前穿的花袄子埋了,才消停。”

陈满仓心里打怵,可看着空荡荡的米缸,那点怯意又被贪吝压了下去。他寻思半晌,一拍大腿:“成,按规矩办!”

说是按规矩,却全是糊弄。黄纸他没去买,从柜底翻出祭祖剩下的烧纸,脆生生的,一碰就掉渣;墨汁更简单,锅底刮下一层灰,掺了半碗井水,搅和成一滩黑浆。至于净手焚香,他连手都没洗,直接抓起烧纸就往陈三奎脸上盖。

尸体已经冷了,脸皮绷得像鼓面。陈满仓把纸按上去,手指胡乱抹了几把锅灰水,纸面顿时浸透,黑乎乎一片,哪里分得清五官轮廓。他嘴里胡乱念叨:“叔啊,你安心走吧,纸也有了,墨也有了,别挑理……”

旁边几个帮忙的村民看得直皱眉。烧纸太薄,被锅灰水一浸就破了几个窟窿,正好对着陈三奎的眼窝和嘴巴,黑漆漆的,像几个深不见底的空洞。有人想说啥,被陈满仓一瞪,又把话咽了回去——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纸揭下来时,已经烂得不成样子。拓影本该清晰如镜,能辨出眉眼神情,可这张纸上只有一团混沌的黑,勉强看得出个人脸轮廓,眉眼口鼻都糊成了一片。陈满仓却觉得挺好:“成了成了,我叔长啥样大家心里都有数,意思到了就行。”

第二天出殡,风更大了。盐碱地白茫茫一片,枯黄的芦苇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响声。陈三奎的棺材是旧板子钉的,薄得能透光,八个抬棺的汉子走得飞快,都想早点把这晦气事办完。到了村西头的乱葬岗,挖了个浅坑,棺材往里一放,土一埋,立了块粗糙的石碑,就算完事。

陈满仓把那张破破烂烂的拓影用浆糊往碑上一贴,北风一吹,纸角哗啦啦响,像有人在低声啜泣。他打了个寒噤,赶紧带着人往回走,没人回头多看一眼。

谁也没想到,祸事就从那天晚上开始了。

第一个看见黑影的是放羊的老孙头。他家的羊圈在村西头,离乱葬岗不到二里地。那天半夜,羊群突然炸了窝,咩咩乱叫,撞得圈门哐哐响。老孙头披衣起来,提着煤油灯往外照,就看见远处坟地里,有个黑影直挺挺地立在陈三奎的碑前。

那影子黑得浓稠,像是泼在地上的墨,在月光下居然不反光。它一动不动,面朝村庄方向,虽然看不清五官,老孙头却觉得它在“看”着自己。最邪门的是,影子脚下没有影子——月光明明亮堂堂的,它却像凭空浮在地面上。

老孙头吓得腿软,煤油灯掉在地上,火苗呼啦一下灭了。等再抬头,黑影不见了,只有那张拓影纸在碑上哗哗作响,声音清晰得反常,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第二天,老孙头把这事跟村里人说了。陈满仓听了直撇嘴:“孙叔,你是老花眼了吧?要不就是做了噩梦。”

老孙头急得跺脚:“我亲眼瞅见的!那影子就跟你叔生前一模一样,佝偻着背,两手垂着……”

话没说完,陈满仓脸色就变了。陈三奎生前因为常年挑担,背确实驼得厉害,走路时两手总是不自觉地下垂。这细节,老孙头不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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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更吓人的还在后头。

第三天早上,老孙头没出来放羊。他儿子去屋里一看,老爷子躺在床上,脸色青紫,已经没气了。最骇人的是,老孙头脸上布满黑色的纹路,从额头到下巴,蛛网般蔓延,最后在口鼻处纠结成一团黑斑,像是被人用墨汁封住了七窍。

村里炸了锅。

王瘸子被请来看。这老萨满七十多了,左腿年轻时摔瘸了,走路一拐一拐,可眼神毒得像鹰。他掀开盖尸布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被‘墨痕’索命了。”

“啥叫墨痕?”有人问。

王瘸子指着老孙头脸上的黑纹:“留影不留魂,魂魄无处归,就成了怨气。这墨痕是死者留在阳间的印记,见者必染,染者必亡。你们看——”他掰开老孙头的眼皮,“瞳孔里是不是有个人影?”

众人凑近一看,果然,老孙头涣散的瞳孔深处,隐约映出一个佝偻的黑影,正是那晚他看见的模样。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目击者出现了。

住在村西头的寡妇刘婶说,她半夜起夜,从窗户缝里看见陈三奎的坟前有黑影在转圈,一圈又一圈,脚步僵硬得像木偶。第二天,她脸上就出现浅浅的黑印,像是沾了锅灰,怎么洗也洗不掉。

赵福来的小儿子赵铁柱跟人打赌,说敢去乱葬岗睡一夜。天没亮他就连滚爬爬跑回来,裤裆都尿湿了,嘴里只会说:“他在走……他在走……”这孩子才十五岁,第二天脸上就冒出蛛网纹,呼吸开始不顺畅,说话时总像被人掐着脖子。

村里人终于坐不住了,聚到陈满仓家讨说法。

“满仓,你当时到底咋给你叔留的影?”赵福来质问道,“用的是不是正经黄纸?墨汁是不是松烟墨?”

陈满仓支支吾吾,脸色煞白。他脸上的黑纹也出现了——虽然很淡,但确确实实从眼角开始,像藤蔓一样往脸颊爬。这几天他夜夜做噩梦,梦见三奎叔站在炕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团不断扩散的墨迹,那张拓影纸就贴在他胸口,哗啦啦地响。

“我……我用了黄纸啊……”他还在狡辩。

“放屁!”王瘸子突然用拐杖杵地,声音嘶哑却有力,“陈三奎的魂不安,就是因为留影不诚!你们去他坟上看看,那张纸是不是烧纸?墨迹是不是淡得像水?糊弄鬼,鬼能不找你算账吗?!”

众人看向陈满仓,眼神里的恐惧渐渐变成愤怒。陈满仓扑通跪下了,鼻涕眼泪一起流:“我错了……我是贪便宜,用了烧纸和锅灰水……叔啊,你饶了我吧……”

“现在认错有啥用?”王瘸子摇头,“墨痕已经成形,见了影的人都会死。要想破解,只有一个法子。”

“啥法子?”

“开棺,重拓。”

这话一说,全场鸦雀无声。开棺是大事,动死人的安息之处,本就是大忌,更何况是这种横死之人的棺。但不开棺,墨痕索命不会停,见过黑影的人一个接一个都会死。

僵持了三天,村里又死了两个人——刘婶和赵铁柱。死状和老孙头一模一样,脸上黑纹封七窍,面色青黑,像是窒息而亡。赵铁柱死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张从陈三奎碑上撕下来的碎纸片,已经烂成絮状,上面还有模糊的墨痕。

终于,在第五天的傍晚,全村还能动的男丁聚在乱葬岗前。王瘸子穿上了萨满的法衣——一件褪色的红袍,上面绣着早已模糊的符文,头戴鹿角冠,手里拿着铜铃和神鼓。他先让人在坟周围撒了一圈糯米,又点了三炷香,对着西方念念有词。

北风呼啸,香火明明灭灭,烟雾扭曲成奇怪的形状。王瘸子摇铃击鼓,跳起古怪的舞蹈,脚步一深一浅,在盐碱地上踏出杂乱的印子。跳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突然停住,眼睛翻白,喉咙里发出不像活人的声音:

“纸非纸……墨非墨……魂困其中……怨气化痕……”

“咋整?”赵福来颤声问。

“挖。”王瘸子恢复正常,只说了一个字。

锄头铁锹一起上,冻土被一块块挖开。土里混着白色的盐碱颗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越往下挖,土越湿,还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臭,而是一种陈年墨汁混着霉纸的气味。

棺材露出来了。薄木板已经有些变形,接缝处渗出黑色的水渍,那颜色浓得像墨。王瘸子让人停手,自己走上前,用一把桃木刀撬开棺盖。

棺盖掀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往后跌了一步。

棺材里没有预料中的腐烂景象。陈三奎的尸体已经干瘪得像一具枯柴,衣服空荡荡地挂在骨架上,手脚缩成鸡爪状。可唯独那张脸——那张脸完好如初,皮肤饱满得不像死人,甚至泛着一层诡异的油润光泽,像是打了蜡。

更骇人的是,那张脸上的墨迹。

当初陈满仓胡乱拓下的模糊痕迹,此刻竟清晰地呈现在死者的脸上。从眼角开始,墨色的纹路如蛛网般蔓延,爬满整张脸庞,还在缓缓蠕动,像有生命一般。纹路的走向,和所有死者脸上的黑纹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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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当月光照进棺材时,那张脸的眼皮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真真切切地、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就像人睡觉时眼皮的跳动。紧接着,那满脸的墨纹也跟着波动起来,像是水面的涟漪,从额头扩散到下巴。

“他在……长……”有人颤声说。

确实,那些墨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变粗,从皮肤表层往深处渗透。而尸体干瘪的四肢,似乎也因此有了某种“充盈”的迹象,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王瘸子脸色凝重,从怀里掏出一叠崭新的黄纸,还有一方真正的松烟墨。他让人赶紧磨墨,自己则跪在棺材前,对着尸体念叨:

“三奎老哥,留影不诚,是我等后人的过错。今日重拓,送你往生,莫再留恋阳间,莫再害人性命……”

墨磨好了,漆黑浓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王瘸子净手焚香,将黄纸轻轻覆在死者脸上。这一次,纸刚贴上,尸体突然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风,不是错觉,是整个棺材都在震动。干瘪的四肢抽搐着,那张布满墨纹的脸在黄纸下起伏,像是要挣脱什么束缚。王瘸子死死按住纸,口中咒语越念越快:

“魂留纸上,影归黄土!阴阳两隔,各安其所!”

棺材的震动渐渐平息。王瘸子小心地按压纸面,让墨汁均匀渗透。这个过程漫长而煎熬,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那尸体再动起来。

终于,纸揭下来了。

这一次,拓影清晰无比——陈三奎的皱纹、眼窝的凹陷、嘴角的弧度,甚至死后那种不甘的神情,都纤毫毕现。而棺材里的尸体,在纸揭下的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脸上的墨纹迅速褪色、消失,最终变成一具普通的枯骨。

那张新拓的影被恭恭敬敬贴在石碑上。王瘸子又做了一场法事,烧了纸钱,撒了白酒。最后,他让所有脸上有黑纹的人都站到碑前。

陈满仓脸上的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呼吸艰难,像有只手掐着喉咙。他跪在碑前,磕头如捣蒜:“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王瘸子用新笔蘸了朱砂,在每个染痕者额头上点了一下。说也奇怪,那蛛网般的黑纹遇到朱砂,就像雪遇沸水,滋滋地冒出黑烟,迅速消退。陈满仓脸上的纹路褪尽时,他大口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不知是庆幸还是后怕。

事后,王瘸子告诉村里人:留影不是形式,是契约。黄纸是魂的居所,墨汁是魂的印记。敷衍了事,就等于把亡魂困在半途,上不去天下不入地,只能化作怨气索命。那些墨痕,实则是魂魄挣扎的痕迹,见者便被标记,同病相怜,同归于尽。

陈三奎的坟安静了。新拓的影在碑上贴了三年,风吹日晒,慢慢烂成碎片,随风散入盐碱地。再没人见过黑影,也没人脸上无故生出墨纹。

只是每年冬天,北风刮得特别猛的时候,村里老人还是不让小孩靠近乱葬岗。他们说,风里有时会传来纸张哗啦响的声音,还有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是有人对着模糊的镜子,怎么也看不清自己的脸。

而陈满仓从此变了个人。他再不贪小便宜,每逢清明、中元,总第一个去上坟,纸钱烧得足足的,香烛点得亮亮的。有人看见他有时会对着三奎叔的碑自言自语,说的总是同一句话:

“叔,我看清了,这回真看清了。”

至于看清的是什么,他没说,也没人敢问。

只有盐碱地依旧白茫茫的,像铺了层永远不会干的墨。枯芦苇在风中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弯弯曲曲,有时看着,竟也像一张模糊的人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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